東方朔
人物簡介
東方朔姓名:東方朔本姓張,小名曼倩
生卒:前154-前93
描述: 西漢辭賦家
東方朔少失父母,由兄嫂撫養成人。漢武帝初即位,即罷斥諸子百家,獨尊儒學,並詔令天下舉賢良文學之士,他應詔至長安上書自薦,在《應詔上書》中,毫不客氣地述說了他的家世和刻苦自學、奮發進取的過程,及其品德才幹:「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東方朔的上書,雖有些誇飾,但文辭不遜,頗得漢武帝稱譽,命待詔公車。後來,東方朔以恐嚇侏儒得幸,待詔金馬門。在一次射覆戲中,他辯駁郭舍人,得幸為常侍郎。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東方朔24歲時,漢武帝想把秦阿房宮以南、盩厔以東、宜春宮以西大片土地圈起來,修建上林苑,並與終南山相接,東方朔持反對意見,並上《諫起上林苑疏》,因此,漢武帝拜東方朔為太中大夫。不久,東方朔因小遺殿上,被免為庶人,待詔宦者署。隨後,被命為郎,直到去世。
東方朔在漢廷為郎官期間,朝廷多事,文人大都奉使四方,只有東方朔以及枚皋、郭舍人在漢武帝左右,嫚嘲詼諧,調笑娛人,故時人稱他們為滑稽家。至於東方朔的滑稽言行,尤為世人所公認和推崇。可以說,東方朔在漢廷中處於准俳優地位,是漢武帝的「弄臣」。因他滑稽狂放,詼諧多能,應對敏捷,辯智娛人,所以深得漢武帝歡心。誠然,東方朔性格滑稽,但他在漢廷的詼諧滑稽,絕不是毫無目的的為詼諧而詼諧。縱觀他的一生,其滑稽詼諧的目的,前期在於取寵求仕;後期在於在尊貴者面前維護自己的尊嚴。他所希求的並非是讓漢武帝喜歡他的滑稽和詼諧,而是使其看中和支持他的言論和主張,採納他的諫言。如果說,他前期滑稽詼諧的言行,取悅了漢武帝得罪了侏儒、郭舍人的話,那麼,他後期滑稽詼諧的言行,得罪了包括漢武帝在內的漢王朝統治集團。因此說,東方朔的滑稽性格,既使其苟活到終老,又決定了他一生政治追求、仕途生活的悲劇結局。
東方朔是一個有才學、有理想、富正義感之士,他不甘居俳優地位和「弄臣」處境,所以他滑稽詼諧的同時,敢於直言極諫。諫汰奢擾民,諫淫亂非禮和諫徇情廢法,是他諫諍的重要內容。他臨終前,還勸漢武帝「遠奸佞,退讒言」等。他這種直言極諫的品格,歷來受到稱讚。在《史記•滑稽列傳》中,褚少孫借武帝之口說:「顧東方朔多善言。」班固讚許他:「正諫似直」,明代康丕揚在《東方先生文集》中讚譽他:「愚嘗讀班孟堅《漢書》而深有感於東方先生,諷諫直諫各歸於正,超出漢廷之上,大有益於人主。」
東方朔東方朔學屬雜家,是一個多產而知名的作家,他善於用多種藝術形式進行創作。劉勰在《文心雕龍》中的《辨騷》、《詮賦》、《祝盟》、《雜文》、《論說》、《詔策》、《書記》等篇中,就論及到東方朔的各種文體近10種。張溥編輯的《東方大中集》中,除《十洲記序》存疑外,有8種文體,14篇作品,即騷;《七諫》(包括《初放》、《沈江》、《怨世》、《怨思》、《自悲》、《哀命》、《謬諫》);疏:《諫起上林苑疏》、《應詔上書》;書:《與公孫弘書》、《從公孫弘借車馬書》、《與友人書》;論:《非有先生論;設難:《答客難》、《答驃騎難》;頌:《旱頌》;銘:《寶瓮銘》;詩:《據地歌》、《誡子詩》、《嗟伯夷》。其中《答客難》和《非有先生論》,是他的重要代表作品,這兩篇作品,均是他諫諍道路失敗之後的晚年所作。《答客難》分設難和答難兩部分。設難部分,即是東方朔以自己的職小位卑為根據,對他的才能和道德,提出責難。答難部分,分三層意思:第一,以「時異則事異」立論,論述雖有蘇秦、張儀之才,也不能被世所用,進而闡明自己雖然職小位卑,但並非沒有才能;第二,以太公70不遇為例,述說自己修身不懈,職小位卑,並不說明自己道德有缺陷;第三,以許由、接輿、范蠡、子胥為例,指出德才兼備者不為世用,恰好證明自己職小位卑,是道德完備的表現。東方朔在這篇作品中,從自身經歷出發,在自我安慰的同時,尖銳揭露和抨擊了封建社會的黑暗現實,發泄了政治失意、懷才不遇的牢騷和憤慨。作品雖明顯地存在著封建文人誇誇其談、清高自賞和消極情緒,但對漢代社會現實的描述,以及對封建統治制度的揭露,是極其可取的。如對當時文人志士不測命運和險惡處境的描述:「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縱然有蘇秦、張儀之辯,太公呂望之德,「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也只能「塊然無徒,廓然獨居」,老死於荒野之中。這些富有強烈現實主義精神的內容,對今天認識黑暗的封建統治制度,具有積極而深刻的意義。《非有先生論》假託非有先生進諫吳王的故事,闡明進諫難而納諫更難的道理,以及察言納諫對君主社稷的重要性。統觀東方朔的著述,成就最高、使其在中國文學史上之所以取得一席地位的,主要是他的《答客難》和《非有先生論》。在這兩篇作品中,以《答客難》更為著名,它是研究東方朔生平、思想和政治道路的重要依據。
仕途之路
東方朔東方朔在眾多的上書者中頗具特色,引起了漢武帝的青睞。他毫不自遜地誇讚自己"身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是一個英俊瀟灑的後生,具有勇、捷、廉、信的性格特徵。即自詡有齊國勇士孟賁般的膂力,春秋時慶忌般的敏捷,齊國鮑叔般的廉潔,戰國尾生般的信守,具備了成為"天子大臣"的條件。正是這種不亢不卑、大言不慚的自白,引起了漢武帝的好奇心。其次,東方朔的上書確具有內容"凡用三千奏犢",在沒有紙張書寫的時候,他寫的"奏犢"要兩個人才能抬得動。漢武帝看看停停,共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於是,"詔拜以郎,常在側侍中"。
東方朔雖然獲准留在長安,但生活待遇低下,且始終沒有機會接近皇上,以抒己見,以展鴻圖。於是,這個狡黠的年輕人便在盤算著。一天,他走到御廄前對那些看馬管車的侏儒們說:"我聽皇上說,留下你們這些人毫無用處,要你們去種田嗎?你們不能耕地扛鋤,算不了一個好農民;叫你們去當官嗎?你們沒有理政、治民的本領;要你們去當兵嗎?你們又不能橫槍躍馬、殺敵奪虜,留著你們對國家對社會都是一個累贅,不如統統殺了的好,這樣可以減少一些只知伸手要吃、要穿的人。"侏儒們聽罷嚇得魂不附體,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紛紛向東方朔討教。東方朔見一計已成,便再生一計道:"你們這些蠢才只知道哭,哭能解決問題嗎?我給你們拿個主意,如果皇上出來,你們就跪下向他求情,不就沒事了嗎?"不久,漢武帝果然來到御廄看馬,侏儒蜂擁而上跪在他的面前嚎啕大哭。待問明原因之後,知道是東方朔出的歪點子,便找他來責問。東方朔振振有詞他說:"侏儒身長不過三尺許,他們一月能得到一袋口糧,還有二百四十錢俸金。他們撐飽了還有餘有剩。我身高九尺三,每月也是一袋口糧、二百四十錢俸金,食不飽肚,衣不蔽體,這實在是不公平了。如果陛下認為我是一個可用的人才,就應該給予優厚的待遇才對。如果認為我是無用之輩,就應該早早遣散我回家。您怎麼能忍心讓我淪為長安城中的一名乞丐呢?"漢武帝聽罷,哈哈大笑。不僅沒有責備他,反而下詔封他為"待詔金馬門"(這是供皇帝隨時徵召諮詢的官員),從此,他的待遇得到了改善,更重要的是獲得了接近皇上的機會。他在滯留長安的這段日子裡,憑著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終於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東方朔來自下層社會,接觸面較廣,加之又讀過很多書,有著超人的見識,常能為漢武帝解疑答難,且性格活潑,出語詼諧,深得皇上的歡心。雖有行為不檢之處,也能獲得皇上的諒解。
東方朔能令對手嘆服,才是真正的強者。東方朔帶著幾分放縱不羈的色彩,混跡於上層社會之中,在皇帝和大臣們面前,常顯得"大逆不道",卻又沒有受過懲處,有時還能得到格外的賞賜,難免又引起人們的嫉妒。"覆射"是當時流行於宮中的一種帶賭博性質的遊戲。東方朔憑著自己廣泛的閱歷、敏銳的思考和多辯的口才變成了常勝將軍。這時,漢武帝身邊還豢養著一名叫郭舍人的"徘優",是一個巧言令色、善於巴結的人。見東方朔在覆射中常能取勝,便說那是瞎矇的,決非真本領,要與東方朔進行一次實地的較量。擺出的賭注是"要是自己輸了,願挨一百板屁股;要是贏了,要求皇上賞他布帛"。於是,他從樹上找來一種奇生物扣在盆子下讓東方朔猜。東方朔圍著這個盆子敲了敲、聽了聽,然後說:"此為"窶藪"。郭舍人一聽,認為他猜錯了,便高興地要求賞賜。東方朔作出了巧妙的解釋:沒有煮熟的肉叫膾,烘乾了的肉叫脯,生長在樹上的東西叫寄生,覆蓋在盆子下的東西叫"窶藪"。於是,漢武帝判東方朔取勝,郭舍人的屁股挨了一百板,直打得嗷嗷叫。那麼,"窶藪"究竟是什麼呢?原來是一種用茅草結成的圓圈,以便放在頭上頂著東西走路時用的。其實,東方朔只是從廣泛的範圍來闡明對這種寄生物的體形的特點而已。當郭舍人挨打的時候,東方朔高興得手舞足蹈,還朗聲哼道:"咄!咄!口無毛,聲嗷嗷,尻益高。……"惱羞成怒的郭舍人反咬一口,說東方朔是肆意羞辱朝廷命官,要求皇上將他斬首。東方朔狡辯道:"此乃隱語也,怎能說詆毀朝廷命官呢?所謂口無毛者,狗竇(即洞)也;聲嗷嗷者,鳥在餵食也;尻益高者,鶴低頭弓背飲水也。"不管他怎樣解釋,羞辱之意是明擺著的,但誰也駁不倒他。
東方朔雖然性格放蕩,出語詼諧,但他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智慧、有能力的人。他在漢武帝身邊多年,除了解疑答難、逗笑取樂外,也曾討論過許多國家大事。他曾引古證今,大談堯舜之道,希望漢武帝作一個繼往開來的明君。他也曾把自己與古今名臣和周圍的人作過多次的、縱橫的比較,但露出自己的胸懷??某種角度來說,只是把他當成取樂逗笑的玩物而已。東方朔是一個熟諳歷史的人物,也是一個識時務的人。意識到自己的抱負、理想、才能難以發揮,便產生了退而求隱的思想,並從無數歷史事件中總結了這樣一條結論:"為士者用則為虎,不用則為鼠"。其中包含著許多必然的和偶然的因素。他是一個極聰明的人,沒有發牢騷、講怪話,詆毀皇帝,中傷同僚,而是通過巧妙的設想,抒發出自己的苦惱。他在《非有先生》一文中,大講了直言進諫的兩種後果,隱然說出了自己的失落感。而且他的這篇對話體的文章,開創了生動活潑的議論文風,對後世文壇起了很好的作用。其文曰:非有先生仕於吳三年,進不稱古人之德以勸諫吳王,退也不宣頌吳王的功德。於是引起了吳王很大的不滿,便責問他道:"寡人繼承了先王的功德,又藉助了許多賢臣的智慧和力量,夙興夜寐,從不敢放鬆自己該做的工作。先生既然以德才兼備來到吳國,就應該幫助我把國家治理得更好,而你三年來沒有提出過任何意見,也沒有聽到你說過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的話,難道我是無道昏君,是一個不堪輔佐的人嗎?"非有先生聽了此話,知道吳王是有意"將"自己的軍,還是唯唯諾諾,只說"談何容易!""談何容易!"吳王見他如此多的顧慮,便坦然保證道:"與中等文化水平和修養的人可以談高深的道理,你就大膽地試著談罷,我企盼著你的善良的意見!"於是,非有先生便引古證今提出了一系列忠言進諫所取得的不同後果,說明自己三年來不敢開誠明言的原因。
史書傳記
《史記 滑稽列傳 東方朔》附註釋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名朔①,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②。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③。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④,僅然能勝之⑤。人主從上方讀之⑥,止,輒乙其處⑦,讀之二月乃盡。詔拜以為郎,常在側侍中⑧。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嘗不說也。時詔賜之食於前⑨。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污。數賜縑帛⑩,擔揭而去(11)。徒用所賜錢帛(12),取少婦於長安中婦女(13)。率取婦一歲所者即棄去(14),更取婦。所賜錢財盡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15)」。人主聞之,曰:「令朔在事無為是行者(16),若等安能及之哉!(17)」朔任其子為郎,又為侍謁者(18),常持節出使(19)。朔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廷閒者也(20)。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時坐席中,酒酣,據地歌曰(21):「陸沉於俗(22),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23)。」金馬門者,宦〔者〕署門也,門旁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 ①東方生:東方先生。東方,姓。②外家之語:即外家傳語。詳見前注。③凡:總共。奏牘:上奏言事的簡牘。牘,寫字用的木片。凡用三千奏牘,以木簡為例,每簡平均三十字,全奏約十萬字左右。④持舉:扛抬。⑤僅然:剛好、恰恰。⑥上方:指宮禁、內廷。⑦止,輒乙其處:看到哪裡須要停止了,就在哪裡做一划斷的記號,以便再續看下去。乙,這裡是作劃斷的記號,並非甲乙之「乙」。⑧侍中:此指在內廷承值。⑨時:時常。⑩縑帛:綢絹的通稱。(11)擔揭:扛抬。擔,肩挑;揭,高舉。(12)徒:單,獨。(13)取:同「娶」。娶妻。(14)所:約計之詞,猶左右。(15)半:指半數人。(16)令:假如。無為是行:沒有這種行為。(17)若等:你們這些人。(18)侍謁者:侍中的謁者。(19)節:使者所持的信物,用竹、木製成。(20)避世:隱居。(21)據地:趴在地上。(22)陸沉:陸地無水而下沉。喻淪落。(23)蒿訪廬:草屋茅舍。 時會聚宮下博士諸先生與論議①,共難之曰②:「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③,而都卿相之位④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⑤,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⑥,不可勝數。著於竹帛⑦,自以為海內無雙,即可謂博聞辯智矣⑧。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⑨,曠日持久⑩,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11),意者尚有遺行邪(12)?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國非子所能備也(13)。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14)!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15),諸侯不朝,力政爭權(16),相禽以兵(17),並為十二國(18),未有雌雄(19),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聽行通(20),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也。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21),威振四夷(22),連四海之外以為席(23),安於覆盂(24),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25),不可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26)。使張儀、蘇秦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27),安敢望常侍侍郎乎!傳曰(28):『天下無害災,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29)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躬行仁義七十二年(30),逢文王(31),得行其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32),修學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處士(33),時雖不用,崛然獨立(34),塊然獨處(35),上觀許由,下察接輿,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36),寡偶少徒(37),固其常也。子何疑於余哉!」於是諸先生默然無以應也。 ①博士諸先生:在官的學者們。②共難之:一同詰難東方朔。難,辯難、駁問。③當:遇,碰到。④都:居。⑤子大夫:這是「博士諸先生對東方朔的敬稱。相當您」。⑥諷誦:背誦,熟習。⑦竹帛:古代書寫用具,指竹簡與白絹。⑧即:則。⑨悉力:竭力。聖帝:聖明的皇帝,指皇帝。⑩曠日持久:指時日延續很長。曠日,經歷很多時日。(11)執戟:屬郎官,執戟侍衛是其職責。(12)遺行:有失檢點的行為。(13)備:完備,齊全。這裡是完全了解的意思。(14)豈可同哉:怎麼可以相提並論。(15)大壞:衰敗非常厲害。(16)力政:用武力征伐。政,通「征」。(17)禽:通「擒」。捕捉。(18)並:兼併。十二國:指秦、楚、齊、燕、韓、趙、魏、宋、鄭、魯、衛、中山。(19)雌雄:喻勝負。(20)說聽行通:指意見被採納,所以亦順暢。(21)賓服:指諸侯按時進貢,以示服從。(22)四夷: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這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族的蔑稱。泛指各少數民族。(23)這一句是說:國家的疆土地域廣闊,像坐席那樣與四境之外的諸侯國相連環繞。席,坐墊。(24)覆盂:倒置的盂。因盂的上口大,下腳小,倒覆過來,穩定不致傾倒。以此喻穩固。(25)輻湊:車輪上每根輻子湊集到中心的車轂上面。比喻從四面八方集中一處。(26)或:有的,有人。門戶:指進身做官的門路。(27)掌故:指掌管禮樂制度等故事的官吏。(28)傳:泛指古書。(29)引詩前兩句出自《詩•小雅•白華》,後兩句出子《詩•小雅•鶴鳴》。九皋,幽深遙遠的沼澤淤地。(30)太公:指齊太公呂尚。(31)文王:指周文王姬昌。(32)孜孜:勤奮不倦的樣子。(33)處士:指隱士。(34)崛然:高起、突出的樣子。(35)塊然:孤獨、靜止的樣子。(36)與義相扶:即修身自持。義,修身。扶,持。(37)偶:猶「輩」,指同等級或同類別的人。徒:猶「類」。其義亦猶「偶」。此句意思是說,寡朋少侶,沒有情趣相投、志同道合的人。 建章宮後閣重櫟中有物出焉①,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事通經術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願賜美酒粱飯大飱臣②,臣乃言。」詔曰:「可。」已又曰③:「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者也④。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⑤。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故謂之騶牙⑥。」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⑦。乃復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①建章宮: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建。舊址在今陝西西安。重櫟:雙重欄杆。②粱飯:好米飯。大飱臣:豐盛地宴請我。③已:止,完了。此處指吃喝過後。④騶牙:獸名。也名騶吾或騶虞。有九牙齊等,如同騶騎(騎馬的儀仗隊)一樣整齊地排列。這裡,東方朔是以意立名。⑤這是解釋奇獸出現的說辭。意為,遠方當有前來投誠的事,因而騶牙便先出現了。見,同「現」。⑥「其齒」句:「齒」、「牙」本可通稱,但此處「齒」指臼齒,「牙」指門牙。是說它前後都一樣生得是門牙,而無臼齒。⑦混邪(yī,爺)王率眾降漢事,詳見卷一百十《匈奴列傳》。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雲『營營青蠅①,止於蕃②。愷悌君子③,無信讒言。』『讒言罔極④,交亂四國⑤。』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⑥」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⑦」此之謂也⑧。 ①營營青蠅:此句與以下詩句出自《詩•小雅•青蠅》。其中前四句見於首章;後兩句見於第二章,為後二句。營營,蠅飛之聲。②蕃:通「藩」,籬笆。③愷悌:和樂簡易。④罔極:沒有止境。⑤交亂四國:使四方鄰國與本國構成戰亂。⑥此句意思是說:現在東方朔反倒多說正經話麼?顧,反而。⑦此四句語出《論語•泰伯篇》。⑧此之謂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漢書 東方朔傳》附註釋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1)。武帝初即位,征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2),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炫鬻者以千數(3),其不足采者輒報聞罷(4)。朔初來,上書曰:「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5)。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6)。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7),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8),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9),捷若慶忌(10),廉若鮑叔(11),信若尾生(12)。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1)平原:郡名。治平原(在今山東平原南)。厭次:縣名。在今山東惠民縣東北。(2)待以不次之位:謂越級提拔。(3)自炫鬻:謂賣弄炫耀自己的才能,(4)報聞罷:意謂經過請示皇帝而不任用。(5)三冬:謂三年。文史足用:王先謙云:「文者,各書之體;史者,史箱所作世之通文字,諷誦在口者也;足用者,言足用以應試。」(6)言:一字為一「言」。(7)鉦鼓之教:言指揮軍隊進退之法。(8)子路:姓仲名由,一字季路,孔子弟子。子路之言:指子路此語:「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見《論語·先進篇》)(9)孟賁:戰國時著名的勇士。(10)慶忌:春秋時吳王僚之子。傳說慶忌非常敏捷,箭射不中,馬追不及,(11)鮑叔:鮑叔牙,春秋時齊大夫,與管仲分財,自取其少。(12)尾生:傳說為古代之信士。他與女子約會於橋下,待之不至,遇水而死。 朔文辭不遜,高自稱譽,上偉之(1),令待詔公車(2),奉(俸)祿薄,未得省見(3)。 (1)偉之:以為大奇(顏師古說)。(2)公車:漢代官署名。設公車令,掌管宮殿中司馬門的警衛工作,並接待上書的臣民,(3)未得省見:未得召入見天子。 久之,朔給騶朱(侏)儒(1),曰:「上以若曹無益於縣官(2),耕田力作固不及人,臨眾處官不能治民,從軍擊虜不任兵事,無益於國用,徒索衣食(3),今欲盡殺若曹。」朱(侏)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過,叩頭請罪。」居有頃,聞上過,朱(侏)儒皆號泣頓首。上問:「何為?」對曰:「東方朔言上欲盡誅臣等。」上知朔多端(4),召問朔:「何恐朱(侏)儒為?」對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侏)儒長三尺余,奉(俸)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余,亦奉(俸)一囊粟,錢二百四十(5)。朱(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罷之,無令但索長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詔金馬門(6),稍得親近。 (1)紿:欺騙。騶:主駕車馬之吏。侏儒:矮子。(2)若曹:你們。縣官:指天子。(3)索:求也。(4)多端:點子多。(5)錢二百四十:為待詔一日之俸,每月俸錢為七千二百(陳直說)。(6)金馬門:指未央宮門。門旁有銅馬,古名「金馬門」。 上嘗使諸數家射覆(1),置守宮盂下(2),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贊曰:「臣嘗受《易》,請射之。」乃別蓍布卦而對曰(3):「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有足,跂跂脈脈(眽眽)善緣壁(4),是非守宮即蜥蜴。」上曰:「善。」賜帛十匹。復使射他物,連中,輒賜帛。
(1)數家:術數家。射覆:猜測覆蓋之物。是古代近於占卜的一種遊戲。(2)守宮:蝎虎。俗稱「壁虎」。(3)別:分也。(4)跂跂:蟲爬行貌。脈脈(mòmò):凝視貌。 時有幸倡郭舍人(1),滑稽不窮,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數也(2)。臣願令朔復射,朔中之,臣榜百(3),不能中,臣賜帛。」乃覆樹上寄生(4),令朔射之。朔曰:「是窶藪也(5)。」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為膾,干肉為脯;著樹為寄生,盆下為窶數。」上令倡監榜舍人(6),舍人不勝痛,呼謈(7)。朔笑之曰:「咄(8)!口無毛(9),聲謷謷(10),尻益高(11)。」舍人恚曰:「朔擅詆欺天子從官,當棄市。」上問朔:「何故詆之?」對曰:「臣非敢詆之,乃與為隱耳(12)。」上曰:「隱云何?」朔曰:「夫口無毛者,狗竇也(13);聲謷謷者,鳥哺也(14);尻益高者,鶴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願復問朔隱語,不知,亦當榜。」即妄為諧語曰(15):「令壺齟,老柏塗(途),伊優亞,狋吽牙(16),何謂也?」朔曰:「令者,命也。壺者,所以盛也(17)。齟者,齒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18),鬼之廷也。塗(途)者,漸洳徑也(19)。伊優亞者,辭未定也。狋吽牙音,兩犬爭也。」舍人所問,朔應聲輒對,變詐鋒出,莫能窮者,左右大驚。上以朔為常侍郎(20),遂得愛幸。 (1)幸倡:得到皇帝寵幸的倡優。(2)至:實也。(3)榜:鞭撻。(4)寄生:寄生於他物的生物。(5)窶數:放在頭上用以頂物的環形草墊。(6)倡監:謂黃門倡監,當屬於黃門令(陳直說)。(7)謈(bó):因痛而呼叫。(8)咄(duō):呵叱聲。(9)口無毛:謂後竅(楊樹達說)。(10)嗷嗷(áo áo):嘈雜聲。(11)尻(kāo):臀部。(12)隱:謂隱語,即謎語。(13)狗竇:狗洞。有說當作「狗穴竇」(劉攽說)。(14)(kòu,又讀gòu):待母哺食的雛鳥。(15)諧語:和韻之語。(16)狋(yí,又讀yín):犬爭鬥聲。吽(óu):犬爭鬥聲。(17)盛(chéng):受物。(18)柏:指墓上之柏。(19)漸洳(rù):浸濕。(20)常侍郎:官名。侍從皇帝。 久之,伏日(1),詔賜從官肉。大(太)官丞日晏不來(2),朔獨拔劍割肉,謂其同官曰:「伏日當早歸,請受賜。」即懷肉去。大(太)官奏之(3)。朔入,上曰:「昨賜肉,不待詔,以劍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謝。上曰:「先生起自責何也。」朔再拜曰:「朔來!朔來!受賜不待詔,無禮也!拔劍割肉,一何壯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歸遺細君(4),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責,乃反自譽!」復賜酒一石,肉百斤,歸遺細君。 (1)伏日:三伏之日。即盛暑之時。(2)太官丞:少府屬官。晏:晚也。(3)之:衍字(劉攽、王念孫等說)。(4)細君:東方朔妻子之名。 初,建元三年(1),微行始出(2),北至池陽(3),西至黃山(4),南獵長楊(5),東遊宜春(6)。微行常用飲酎已(7)。八九月中,與侍中常侍武騎及待詔隴西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期諸殿門(8),故有「期門」之號自此始(9)。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稱平陽侯(10)。旦明,入山下馳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羆,馳騖禾稼稻秔(粳)之地。民皆號呼罵詈,相聚會,自言鄠杜令(11),令往,欲謁平陽侯,諸騎欲擊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獵者數騎見留,乃示以乘輿物(12),久之乃得去。時夜出夕還,後齎五日糧,會朝長信宮(13),上大歡樂之。是後,南山下乃知微行數出也(14),然尚迫於太后,未敢遠出(15)。丞相御史知指(旨)(16),乃使右輔都尉激循長楊以東(17),右內史發小民共(供)待會所(18)。後乃私置更衣(19),從宣曲以南十二所(20),中休更衣(21),投宿諸宮,長楊、五柞、倍陽、宣曲尤幸(22)。於是上以為道遠勞苦,又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壽王與待詔能用算者二人,舉籍阿城以南(23),盩厔以東(24),宜春以西,提封頃畝(25),及其賈直(價值),欲除以為上林苑,屬之南山(26)。又詔中尉,左右內史表屬縣草田(27),欲以償鄠杜之民。吾丘壽王奏事,上大說(悅)稱善。時朔在傍,進諫曰(28):
(1)建元三年:前138年,(2)微行:此上脫一「上」字(王念孫說)。微行,謂化裝出行。(3)池陽:漢宮名。在今陝西涇陽縣西北。(4)黃山:漢宮名。在今陝西興平縣南。(5)長楊:漢宮名。在今陝西周至縣境。(6)宜春:漢宮名。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7)用飲酎已:以酎祭完畢之時。(8)武騎:武騎常侍之簡稱。隴西、北地:皆郡名。(9)期門:漢武帝以隴西、天水等郡「良家子」組成。武帝微行,執兵器護衛,「期諸殿門」,故名。屬光祿勛。平帝時改稱虎賁郎。(10)常稱平陽侯:平陽侯曹壽尚帝姊,時見尊寵,故稱之(如淳說)。(11)鄠(hù):縣名。在今陝西戶縣北。杜:縣名。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12)乘輿物:漢宮服用器具。大部分器具上刻有乘輿或宮名字樣(陳直說)。(13)長信宮:太后所居之宮。天子五日一朝長信宮。(14)南山:終南山,橫亘於關中的南面。(15)迫於太后,未敢遠出:自建元六年(前135)太后崩後,武帝常四出遠遊。(16)指(旨):謂天子之意。(17)右輔都尉:指中尉(太初元年更名為執金吾)所屬之左右京輔都尉(吳詢說)。徼循:巡邏。(18)右內史:官名。秦始皇置內史,掌治京畿地方。漢景帝時分左右內史。太初元年改右內史置京兆尹。(19)更衣:指休息更衣之處。(20)宣曲:漢宮名。在昆明池西,在今陝西長安縣西南。十二所:十二個休息處。(21)中休:午休。(22)五柞:漢宮名。在今陝西周至縣。倍陽:漢宮名。在今陝西戶縣西南。(23)舉籍:為簿籍。阿城:秦阿房宮之別名。在今陝西長安縣西。(24)盩厔(zhóuzhì):縣名。今陝西周至縣。(25)提封:總計。(26)屬:連也。(27)草田:未耕墾的荒田。(28)進諫曰:下文是《諫除上林苑》。 臣聞謙遜靜愨(1),天表之應,應之以福;驕溢靡麗,天表之應,應之以異。今陛下累郎(廊)台,恐其不高也;戈獵之處,恐其不廣也。如天不為變,則三輔之地盡可以為苑(2),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為之變,上林雖小,臣尚以為大也。 (1)愨(què):誠篤;忠厚。(2)三輔之地:此指中尉及左右內史所管轄的區域。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從汧隴以東(1),商雒以西(2),厥壤肥饒。漢興,去三河之地(3),止灞滻以西(4),都徑渭之南(5),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6),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豫章、檀、柘(7),異類之物,不可勝原(8),此百工所取給,萬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饒,土宜姜芋,水多蛙魚,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饑寒之憂。故酆鎬之間號為土膏(9),其賈(價)畝一金。今規以為苑,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棄成功,就敗事,損耗五穀,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荊棘之林,而長養麋鹿,廣狐免之苑,大虎狼之虛(墟),又壞人家墓,發人室廬,令幼弱懷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營之(10),垣而囿之,騎馳東西,車騖南北(11),又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足,以危無堤之輿(12),是其不可三也。故務苑囿之大,不恤農時,非所以強國富人也。 (1)汧、隴:汧水,隴山。(2)商洛:商、上洛二縣。在今陝西商縣。(3)去三河之地:謂去洛陽而不都。(4)灞、滻:二水名。皆在長安東。(5)涇、渭:二水名。關中兩大河流。(6)陸海:言關中平原物產豐富,故謂之「陸海」。(7)豫章:木名。即樟木。檀、柘:皆珍貴之木材。(8)原:計也。不可勝原:言不可勝計。(9)酆:古地名。在今陝西戶縣東。鎬:古都名。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10)斥而營之:謂量度而經營之。(11)騖:亂騎曰「騖」。(12)一日之樂:謂畋獵。無堤之輿:言車輿馳騁不為防。 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叛)(1),靈王起章華之台而楚民散(2),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3)。糞土愚臣(4),忘生觸死(5),逆盛意,犯隆指,罪當萬死,不勝大願,願陳《泰階六符》(6),以觀天變,不可不省。 (1)殷作九市之宮:傳說商紂王在宮中設九市。(2)靈王起章華台:楚靈王作章華台,納亡人實之,終於發生乾溪之禍。章華台故址在今湖北監利縣西北。(3)阿房之殿:即阿房宮。(4)糞土:臣對君自卑之稱。(5)忘生觸死:言忘其身而觸死罪。(6)《泰階六符》:《藝文志》天文家有《泰階六符》一卷,注引李奇曰:「三台謂之泰階,兩兩成體,三台故六。觀色以知吉凶,故曰『符』。」周壽昌疑朔即陳此書。
是日因奏《泰階》之事,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1),如壽王所奏雲。 (1)遂:竟也。 久之,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1),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罪,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2),獄系內官(3)。以公主子,廷尉上請請論(4),左右人人為言:「前又入贖,陛下許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5),死以屬(囑)我。」於是為之垂涕嘆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朔前上壽:曰:「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6)。』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內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觴(7),昧死再拜上萬歲壽。」上乃起,入省中(8),夕時召讓朔(9),曰:「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10)。』今先生上壽,時乎(11)?」朔免冠頓首曰:「臣聞樂太甚則陽溢,哀太甚則陰損,陰陽變則心氣動,心氣動則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氣及。銷(消)憂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壽者,明陛下正而不阿(12),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諱,當死。」先是,朔嘗醉入殿中,小遺殿上(13),劾不敬。有詔免為庶人,待詔宦者署,因此對復為中郎,賜帛百匹。 (1)隆慮公主:景帝之女,武帝之妹。(2)主傅:指隆慮公主之傅姆(保姆)。(3)內官:官署名。(4)請論:申請判定其罪。(5)弟:謂妹。《景十三王傳》以隆慮公主為武帝姊。(6)「不偏不黨」二句:見《尚書·周書·洪範》。蕩蕩:平坦貌。(7)觴(sháng):古代盛酒器。奉觴:敬酒。(8)省中:即宮中。(9)夕:宋祁曰:當作「少」。讓:責也。(10)傳:指古籍,這裡指《論語》。引文見《論語·憲問》。謂應說話時才說話,別人不厭惡其言。(11)時乎:謂是合適的時候嗎,(12)阿:本意阿其所好。這裡謂喜受阿諛。(13)小遺:小便。 初,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1),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餘矣,近幸董偃。始偃與母以賣珠為事,偃年十三,隨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2),主召見,曰:「吾為母養之。」因留第中,教書計相馬御射(3),頗讀傳記。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轡,入則侍內。為人溫柔愛人,以主故,諸公接之,名稱城中,號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財交士,令中府曰(4):「董君所發,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5)。」安陵爰叔者(6),愛盎兄子也,與偃善,謂偃曰:「足下私侍漢主,挾不測之罪,將欲安處乎(7)?」偃懼曰:「優之久矣,不知所以(8)。」爰叔曰:「顧城廟遠無宿宮(9),又有萩竹籍田(10)。足下何不白主獻長門園(11)?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計出於足下也,則安枕而臥,長無慘怛之憂(12)。久之不然,上且請之,於足下何如?」偃頓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書獻之。上大說(悅),更名竇太主園為長門宮。主大喜,使偃以黃金百斤為爰叔壽。 (1)館陶公主:文帝之女,竇太后所生,武帝之姑,故又稱「竇太主」。(2)姣:美麗。(3)計:計算。(4)中府:官名。掌公主金帛之藏。(5)白:報告。(6)爰叔:爰種之家。爰種乃爰盎(本書有其傳)之侄。(7)將欲安處:意謂怎樣使得將來自安。(8)所以;言用何計。(9)城:當作「成」。顧成廟:文帝廟。(10)萩:疑當作「荻」(吳恂說)。荻竹籍田:意謂荻竹叢生難以盡除,籍田於禮又不可廢,實無可建宿舍之處。(11)長門園:竇太主在長門之園。此園可以為宿館之處,故獻之。長門在今陝西長安城東南。(12)慘恆:憂傷。 叔因是為董君畫求見上之策,令主稱疾不朝。上往臨疾,問所欲,主辭謝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奉朝請之禮,備臣妾之儀,列為公主,賞賜邑入(1),隆天重地,死無以塞責(2)。一日卒(猝)有不勝灑掃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時忘萬事,養精游神,從中掖庭回輿,枉路臨妾山林(3),得獻觴上壽,娛樂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憂?幸得愈。恐群臣從官多,大為主費。」上還。有頃,主疾愈,起謁,上以錢千萬從主飲。後數日,上臨山林,主自執宰敝膝(4),道(導)入登階就坐。坐未定,上曰:「願謁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5),徒跣頓首謝曰(6):「妾無狀(7),負陛下,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有詔謝。主簪履起,之東箱自引董君。董君綠幘傅(8),隨主前,伏殿下。主乃贊(9):「館陶公主胞(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謁。」因叩頭謝,上為之起。有詔賜衣冠上(10)。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進觴。當是時,董君見尊不名,稱為「主人翁」,飲大歡樂。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官金錢雜繒各有數。於是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郡國狗馬蹴鞠劍客輻湊董氏(11)。常從遊戲北宮,馳逐平樂(12),觀雞鞠之會,角狗馬之足(13),上大歡樂之。於是上為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內(納)董君。
(1)邑入:指食邑之租賦收入。(2)塞:補也。(3)山林:公主園中有山,謙不敢稱第,故托山林(應動說),(4)主自執宰敝膝:謂公主自為庖人(廚師)。宰:殺牲。敝膝:當作「蔽膝」,腐人之圍裙。(5)簪(zān):插髻的首飾。珥:珠玉耳飾。(6)徒跣:赤腳步行。(7)無狀:猶言無臉見人。(8)綠幘(zé):綠色的包頭巾,傅(gōu):袖套。勞作時用,以便做事。(9)贊:言進傳謁辭。(10)上:上殿。(11)蹴鞠:古代類似今之足球運動。(12)平樂:觀名。在上林苑中。或說在未央宮北。(13)角狗馬之足:謂狗馬賽跑。角:比賽。足:謂跑。 是時,朔陛戟殿下(1),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於《六經》,留神於王事,馳騖於唐虞,折節於三代,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為右(2),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徑淫辟(僻》之路(3),是乃國家之大賊(4),人主之大蜮(5)。偃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諸侯憚(6),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以(已)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亂之漸,其變為篡,是以豎貂為淫而易牙作患(7),慶父死而魯國全(8),管蔡誅而周室安(9)。」上曰:「善。」有詔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10)。東司馬門更名東交門。賜朔黃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終。後數歲,竇太主卒,與董君會葬於霸陵(11)。是後,公主貴人多逾禮制(12),自董偃始。 (1)陛戟:持戰列於階前。(2)右:謂尊之。(3)徑:由也。(4)賊:一種專食苗節的害蟲。(5)蜮(yù):一種食禾苗的害蟲。相傳它能含沙射人,比喻陰險小人。(6)伯姬燔而諸侯憚:參考《春秋》及三傳(襄公三十年)。伯姬:春秋時宋恭姬,宮中失火時,她守禮等待保姆,被燒死。憚:敬憚。(7)豎貂、易牙:皆齊桓公之內臣。豎貂自割生殖器而為宦者,易牙烹其子以奉桓公。管仲以為二人詐偽,勸齊桓公去之。管仲死,桓公又召用二人。桓公病,二人作亂,封鎖宮門,不給以飲食。桓公餓死於壽宮,屍體腐爛生蟲,三月不葬。(8)慶父:春秋時魯桓公之子,莊公之弟。莊公死,慶父殺莊公之子閔公而欲作亂,不克,奔莒。其後僖公求之於莒,莒遣慶父返,縊之於密。於是僖公乃定其位。(9)管蔡:管叔、蔡叔,皆周武王之弟。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二人不服,與武庚一起叛亂,被周公旦平定而誅逐,周才得安定。(10)東司馬門:其下當有「入」字(王念孫說)。(11)霸陵:漢文帝陵。又縣名,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12)公主貴人多逾禮制:例如,蓋長公主近幸丁外人,陽石公主與太僕公孫敬聲私通等皆是。 時天下侈靡趨末(1),百姓多離農畝。上從容問朔:「吾欲化民,豈有道乎?」朔對曰:「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經歷數千載,尚難言也,臣不敢陳。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2),足履革舄(3),以韋帶劍(4),莞蒲為席(5),兵木無刃(6),衣縕無文(7),集上書囊以為殿帷(8);以道德為麗(9),以仁義為準。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城中為小,圖起建章,左鳳闕(10),右神明(11),號稱千門萬戶;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罽(12);宮人簪玳瑁,垂珠璣;設戲車(13),教馳逐,飾文采,叢珍怪;撞萬石之鐘,擊雷霆之鼓,作俳優,舞鄭女。上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14),事之難者也。陛下誠能用臣朔之計,推甲乙之帳燔之於四通之衢(15),卻走馬示不復用(16),則堯舜之隆宜可與比治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失之豪氂(毫釐),差以千里(17)。』願陛下留意察之。」 (1)末:指工商業。(2)弋:黑色。綈:厚增。(3)革:生皮。舄(xì):鞋。(4)韋帶:以韋皮(柔熟之皮革)為帶。(5)莞(guān):俗名水蔥、蓆子草。(6)兵木無力:兵器如木而無刃,意謂不注重兵器。(7)衣縕無文:衣內為亂絮,外無文彩。(8)集:收集。上書囊:漢制,上書以青皮囊素裹封書,不中式不得。(9)麗:美也。(10)鳳闕:闕名。在建章官內,闕上有金鳳。(11)神明:台名。在建章宮內,祭神之處。(12)繢罽:(huìjì)有彩色圖案的毛織品。繢,同繪。(13)戲車:一種車技。(14)失農:謂失農業。(15)推:除去。(16)卻:退也。走馬:賽跑之馬。(17)「正其本」等句:今《易》無此文。
朔雖詼笑(1),然時觀察顏色,直言切諫,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傲)弄,無所為屈。 (1)詼笑:謂嘲謔。 上以朔口諧辭給(1),好作問之(2)。嘗問朔曰:「先生視朕何如主也?」朔對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諭當世,臣伏觀陛下功德,陳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誠得天下賢士,公卿在位鹹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為丞相(3),孔丘為御史大夫,太公為將軍(4),畢公高拾遺於後(5),弁(卞)嚴子為衛尉(6),皋陶為大理(7),后稷為司農(8),伊尹為少府(9),子貢使外國(10),顏閔為博士(11),子夏為太常(12),益為右扶風(13),季路為執金吾(14),契為鴻臚(15),龍逢為宗正(16),伯夷為京兆(17),管仲為馮翊(18),魯般為將作(19),仲山甫為光祿(20),申伯為太僕(21),延陵季子為水衡(22),百里奚為典屬國(23),柳下惠為大長秋(24),史魚為司直(25),蘧伯玉為太傅(26),孔父為詹事(27),孫叔敖為諸侯相(28),子產為郡守(29),王慶忌為期門(30),夏育為鼎官(31),羿為旄頭(32),宋萬為式道侯(33)。」上乃大笑。 (1)給:捷也:(2)作:造也。好作問之:好造說以問之(周壽昌說)。(3)周邵:周公旦、邵公奭。(4)太公:呂望。知戰陣征伐之事,故云為將軍。(5)畢公高:周文王之子,封於畢,為周太師,故云拾遺。(6)卞嚴子:即卞莊子(避明啻諱改)。春秋時魯國卞邑大夫,有勇力,嘗刺虎。以其有勇,故云為衛尉。(7)皋陶:相傳曾被舜任為掌管刑法的官。(8)后稷:古代周族的始祖。堯舜時為農官,教民耕種,故云為司農。(9)伊尹:商初大臣。為官公正無私,故云為少府。(10)子貢:姓端木,名賜,孔子弟子,能辯說,故云使外國。(11)顏、閔:顏回、閔子騫,孔子弟子,皆有德行。(12)子夏:姓卜,名商。孔子弟子,以有文學故為太常(顏師古說)。或以子夏兩字總合為夔,夔知樂,故云為太常(應劭說)。(13)益:伯益。被舜任為虞,掌山澤之官。諸苑多在右扶風,故令為之。周壽昌曰:「右扶風以下諸官,多太初元年所改,公孫弘為丞相在元朔五年,薨在元狩二年,下去太初二十餘年。此文下雲『上復問朔,方今公孫丞相』云云,則所司官名多不合。疑朔此等雜文,後有改易,流傳轉寫,致多訛舛也。」 (14)季路:即子路,孔子弟子,以有勇力,故云為執金吾。(15)契:被舜任為司徒,掌管教化。鴻臚:漢官名。掌禮讚。(16)龍逢:關龍逢,夏桀時忠諫而死。以其直無所阿私,故云為宗正。(17)伯夷:商末孤竹君之長子。入周后,隱居於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18)管仲:協助齊桓公稱霸天下。故令為左馮翊。(19)魯般:公輸班,春秋時著名的巧匠。故令為將作大匠。(20)仲山甫:周宣王時大臣。為人柔亦不茹,則亦不吐。故云為光祿大夫,以領導三大夫諫正之官。(21)申伯:周宣王之舅。用親親以為太僕。(22)延陵季子:即吳公子札,春秋時吳人。水衡: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財物及鑄錢。(23)百里奚:春秋時秦大臣。秦近西戎,曉其風俗,故令為典屬國。(24)柳下惠:春秋時魯大夫展禽,食采柳下,諡曰惠。以其貞潔,故云為大長秋(皇后之卿士)。(25)史魚:春秋時衛大夫史,以直著稱。故云為司直(丞相的屬官)。(26)蘧伯玉:春秋時衛大夫,名瑗。伯玉有德行,希望人主寡其過,故云為太傅。(27)孔父:名嘉,春秋時宋大夫,正色而立於朝,故云為詹事。(28)孫叔敖:春秋時楚令尹,治民以勸導為主。(29)子產:公孫僑之號,春秋時鄭國貴族,執政後實行改革,曾鑄「荊書」。(30)王慶忌:即王子慶忌。以其勁捷,可為期門郎。(31)夏育:春秋時衛人,力舉千鈞,故可為鼎官。西漢時有鼎官(陳直說)。(32)羿:即后羿。善於射箭,故令為旄頭。旄頭:先驅之騎士。(33)宋萬:南宮長萬,春秋時宋閔公之臣,有勇力。式道侯:有左右中侯三人,六百石,掌車駕之前導。 是時朝廷多賢材,上復問朔:「方今公孫丞相、兒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司馬遷之倫(1),皆辯知閎達,溢於文辭(2),先生自視,何與比哉?」朔對曰:「臣觀其畝(插)齒牙,樹頰胲(3),吐唇吻,擺項頤(4),結股腳,連脽尻(5),遺蛇其跡(6),行步偶旅(傴僂)(7),臣朔雖不肖,尚兼此數子者。」朔之進對澹(贍)辭(8),皆此類也。
(1)公孫丞相:公孫弘。兒大夫:兒寬。本書卷五十八有其傳。董仲舒:本書有其傳。夏侯始昌:本書卷七十五有其傳。司馬相如:本書有其傳。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助、終軍、嚴安、徐樂:本書卷六十四有其專傳。司馬遷:本書有其傳。(2)溢:言有餘。(3)胲(gǎi):頰上肉。(4)頤:下巴。(5)脽尻(shuíkāo)臀部。(6)遺蛇:即逶迤(wēiyí)。彎彎曲曲貌。(7)偊旅:同「傴僂」。曲躬貌。(8)贍辭:豐富的辭令。 武帝即招英俊,程其器能(1),用之如不及(2)。時方外事胡越,內興制度,國家多事,自公孫弘以下至司馬遷皆奉使方外(3),或為郡國守相至公卿,而朔嘗至太中大夫,後嘗為郎,與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4),詼啁(嘲)而已。久之,朔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因自訟獨不得大官,欲求試用。其言專商鞅、韓非之語也,指意放蕩,頗復詼諧,辭數萬言,終不見用。朔因著論,設客難己,用位卑以自慰諭。其辭曰(5): (1)程:計量。(2)如不及:謂恐失之。(3)方外:外國。(4)枚皋:本書卷五十一附其傳。(5)其辭曰:下文為《答客難》。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1),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2),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釋(3),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4)?同胞之徒無所容居(5),其故何也?」 (1)都:居也。(2)數:當作「記」(宋祁說)。(3)服膺:謹記於心;衷心信服。釋:廢置。(4)遺行:謂尚有過失之行。(5)同胞之徒:言親兄弟。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擒)以兵,並為十二國(1),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廩倉,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2),安於覆盂(3),動猶運之掌(4),賢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5);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6),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募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7)。使蘇秦、張儀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8)!故曰時異事異。 (1)十二國:戰國時,除齊、楚、燕、趙、韓、魏、秦等七雄外,尚有魯、衛、宋、鄭、中山五國。(2)帶:言如帶之相連。(3)安於覆盂:謂不可傾搖。《史記》、《文選》此句下尚有「天下均平,合為一家」八字。(4)動猶運之掌:《史記》、《文選》作「動發舉事,猶運之掌」。(5)泉:疑作「淵」(宋祁說)。(6)談說:《史記》作「馳說」。(7)或失門戶:謂不得所由入。(8)常侍郎:《文選》無「常」字。「常」字當刪(宋祁說)。《史記》作「常侍、侍郎」。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云:『鼓鍾於宮,聲聞於外(1)。』『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2)。』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3),得信(伸)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孜孜)(4),敏行而不敢怠也(5)。辟(譬)若鶺鳹(6),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7)。』『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8)。』《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9)?』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10)。』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11),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12)。『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13)。』蓋聖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14)。
(1)「鼓鍾於宮」二句:見《詩經·小雅·白華》。比喻有所作為,人們便能知道。(2)「鶴鳴於九皋」二句:見《詩經·小雅·鶴鳴》。此意謂處卑位者言往往高遠。(3)設:施也。七十有二:謂七十二歲。文武:周文王、周武王。(4)孜孜:努力不怠。(5)敏行:《史記》作「修學行道不敢止」,《文選》作「修學敏行」。(6)鶺鳹:鳥名。體小,尾長,頭黑額白,常在水邊捕食昆蟲。(7)傳曰等句:引文見《荀子·天論》。匈匈:喧譁之聲。(8)「天有常度」等句:見《荀子·榮辱篇》文字略有出入。道:由也。(9)「禮義之不愆」二句:此乃逸詩。愆,過也。恤:憂也。(10)「水至清則無魚」等句:見《大戴禮·入官篇》。徒:眾也。旒(liú):帝王冕冠前後懸垂的玉串。黈(tǒu)纊:以黃綿為丸,懸於冠兩邊,擋耳,不欲聞不急之言。(11)舉大德,赦小過:《論語·子路篇》雲,「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12)無求備於一人之義:《論語·微子篇》雲,「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13)「枉而直之」等句:文見《大戴禮·入官篇》。枉:曲也。優:寬待。柔:和柔。揆度(duó):度量;估量。索:求也。 (14)敏:敏捷。 今世之處士,魁(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1),下察接輿(2),計同范蠡(3),忠合子胥(4),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耦(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我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莛撞鐘(5),』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6),發其音聲哉!繇(由)是觀之,譬猶鼱鼩之襲狗(7),孤豚之咋虎(8),至則靡耳(9),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或(惑)於大道也。」 (1)許由:傳說堯讓給他天下,他恥聞之。(2)接輿:春秋時楚人,佯狂,匿跡。(3)范蠡:輔佐越工勾踐,功成而退。(4)子胥:伍子胥,忠諫,至死不易。(5)莛(tíng):草莖。(6)考:究也。(7)鼱鼩(jīngqú):小鼠名。(8)豚(tún):小豬。咋(zé):啃咬。(9)靡:消滅。 又設非有先生之論,其辭曰(1): (1)其辭曰:下文為《非有先生論》。 非有先生仕於吳,進不稱往古以厲主意(1),退不能揚君美以顯其功,默然無言者三年矣。吳王怪而問之,曰:「寡人獲先人之功,寄於眾賢之上,夙興夜寐,未嘗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舉(2),遠集吳地,將以輔治寡人,誠竊嘉之,體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3),耳不聽鐘鼓之音,虛心定志欲聞流議者三年於茲矣(4)。今先生進無以輔治,退不揚主譽,竊不為先生取之也。蓋懷能而不見(現),是不忠也;見(現)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吳王曰:「可以談矣,寡人將竦意而覽焉(5)。」先生曰:「嗚呼!可乎哉?可乎哉(6)?談何容易(7),夫談有悖於目拂於耳謬於心而便於身者(8),或有說(悅)於目順於耳快於心而毀於行者,非有明王聖主,孰能聽之?」吳王曰:「何為其然也?『中人已(以)上可以語上也(9)。』先生試言,寡人將聽焉。」 (1)厲:《文選》作「廣」。(2)率然:輕舉之貌。(3)靡曼:好色。(4)流議:猶餘論。(5)竦(sǒng):企待。(6)可乎哉:意謂不可。(7)談何容易:謂談說論議並非易事。(8)悖:逆也。拂:違戾。(9)「中人以上可以語上」:見《論語·雍也篇》。此謂中品以上的人,可與談高深的學問。 先生對曰:「昔者關龍逢深諫於桀,而王子比干直言於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閔(憫)王澤不下流,而萬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諫其邪者,將以為君之榮,除主之禍也。今則不然,反以為誹謗君之行,無人臣之禮,果紛然傷於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為天下笑,故曰談何容易!是以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諂之人並進,遂及蜚(飛)廉、惡來革等(1)。二人皆詐偽,巧言利口以進其身,陰奉雕瑑玲刻鏤之好以納其心(2)。務快耳目之欲,以苟容為度。遂往不戒(3),身沒被戮,宗廟崩阤(4),國家為虛(墟),放戮聖賢,親近讒夫。《詩》不云乎?『讒人罔極,交亂四國(5),』此之謂也。故卑身賤體,說(悅)色微辭(6),愉愉呴呴(7),終無益於主上之治,則志士仁人不忍為也。將儼然作矜嚴之色,深言直諫,上以拂主之邪(8),下以損百姓之害(9),則忤於邪主之心(10),歷於衰世之法(11)。故養壽命之士莫肯進也,遂居深山之間,積土為室,編蓬為戶,彈琴其中,以詠先王之風,亦可以樂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齊避周,餓於首陽之下,後世稱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
(1)飛廉、惡來革:皆商紂王之臣,皆邪佞之徒。(2)雕瑑(zhuàn):雕刻為瑑紋。(3)遂往不戒:謂不以遂往之事為戒。(4)阤(zhì):崩頹。(5)「讒人罔極」二句:見《詩經·小雅·青蠅》。此謂讒人挑起矛盾,擾亂四方。(6)微:疑當作「媺」(吳恂說)。媺(měi):美也。(7)愉愉:和悅貌。呴呴(xūxū):語言溫和貌。(8)拂:與「弼」同。(9)損:當作「捐」,形近而誤。捐:除也。(10)忤:逆也。(11)歷:猶經。 於是吳王懼然易容(1),捐薦去幾(2),危坐而聽。先生曰:「接輿避世,箕子被髮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濁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聖主,得清燕(宴)之閒,寬和之色,發憤畢誠(3),圖畫安危(4),揆度得失,上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而見也(5)。故伊尹蒙恥辱負鼎俎和五味以干湯(6),太公釣於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計無不從,誠得其君也。深念遠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以廣其下,本仁祖義(7),褒有德,祿賢能,誅惡亂,總遠方,一統類,美風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則天地和洽,遠方懷之,故號聖王。臣子之職既加矣,於是裂地定封,爵為公侯,傳國子孫,名顯後世,民到於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比千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 (1)懼然:失守貌。(2)薦:席也。捐薦去幾:以示貶損。(3)畢:盡也。(4)圖畫:謀劃。(5)幾:庶幾。(6)蒙:冒犯。(7)本仁祖義:以仁為本,以義為始。 於是吳王穆然(1),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頤(2),曰:「嗟乎!余國之不亡也,綿綿連連(3),殆哉(4),世之不絕也!」於是正明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材,布德惠,施仁義,賞有功,躬節儉,減後宮之費,損車馬之用;放鄭聲,遠佞人,省庖廚,去侈靡;卑宮館,壞苑囿,填池塹,以予貧民無產業者;開內藏,振(賑)貧窮,存耆老,恤孤獨;薄賦斂,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內晏然,天下大治,陰陽和調,萬物鹹得其宜;國無災害之變,民無饑寒之色,家給人足,畜(蓄)積有餘,囹圄空虛;鳳凰來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牙(芽);遠方異俗之人鄉(向)風慕義,各奉其職而來朝賀。故治亂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見,而君人者莫肯為也,臣愚竊以為過。故《詩》云:「王國克生,惟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5)。」此之謂也。 (1)穆然:猶默然。靜思貌。(2)頤:下巴。(3)綿綿連連:延續不絕。(4)殆:危也。(5)「王國克生」等句:《詩經·大雅·文王》。此謂王國能出人才,為周之骨幹,使國家安寧。克:能也。楨:骨幹。濟濟:多而整齊貌。 朔之文辭,此二篇最善。其餘有《封泰山》、《責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1),《屏風》、《殿上柏柱》,《平樂觀賦獵》,八言、七言上下(2),《從公孫弘借車》(3),凡劉向所錄朔書具是矣(4)。世所傳他事皆非也。 (1)《皇太子生禖》:東方朔作《禖祝》,見本書《武五子傳》。(2)八言、七言上下:八言、七言詩,各有上下篇(晉灼說)。沈欽韓曰:「《楚辭章句》有東方朔《七諫》,疑即『八言、七言』;不然,不應遺於劉向也。又,《御覽》三百五十有東方朔《對驃騎難》。(3)《從公孫弘借車》:陳直曰:「《藝文類聚》卷九十六,有公孫弘《答東方朔書》,文已不全,疑即答借車書者。」(4)劉向所錄:謂劉向《別錄》所載。 贊曰:劉向言少時數問長老賢人通幹事及朔時者(1),皆曰朔口諧倡辯,不能持論,喜為庸人誦說,故令後世多傳聞者。而揚雄亦以為朔言不純師,行不純德,其流風遺書蔑如也(2)。然朔名過實者,以其詼達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3)。非夷齊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4):「首陽為拙(5),柱下為工(6);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7),詭時不逢(8)」。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詼諧,逢占射覆(9),其事浮淺,行於眾庶,童兒牧豎莫不眩(炫)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故詳錄焉(10)。 (1)朔時:與東方朔同時。(2)蔑如:謂淺薄不足稱。(3)然朔名過實者等句:見《法言·測騫篇》。(4)上容:容身避害之上策。(5)首陽為拙: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為笨拙。(6)柱下為工:老子為周柱下吏,隱於朝,而終身無患,為工巧。(7)依隱玩世:依違朝隱,玩身於世。(8)詭時不逢:行與時詭而不逢禍害。周壽昌曰:「朔本集載其《誡子詩》全篇云:『明者處世,莫尚於中;優哉游哉,於道相從。首陽為拙,柳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代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才盡身危,好名得華。有群累生,孤貴失和。遺余不遷,自盡無多。聖人之道,一龍一蛇;形現神藏,與物變化;隨時之宜,無有常家。』贊止節錄首陽以下六語。」(9)逢占:預測。(10)而後之好事者……,故詳錄焉:意謂本傳所以詳錄東方朔之辭語,是因後世好事者往往取奇言怪語妄附於他之故。顏師古曰:「欲明傳所不記,皆非其實也。而今之為《漢書》學者,猶更取他書雜說,假合東方朔之事以博異聞,良可嘆矣。」楊樹達曰:「《文選》四十七《東方朔畫贊注》引《風俗通》云:東方朔是太白星精,黃帝時為風後,堯時為務成子,周時為老聃,在越為范蠡,齊為鴟夷子,言其變化無常也。按此蓋即班氏所謂奇言怪語者也。」
著作淺賞
歌
東方朔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
嗟伯夷
穹隱處兮窟穴自藏。與其隨佞而得志兮。不若從孤竹於首陽。
七諫·初放
平生於國兮,長於原野。言語訥譅兮,又無強輔。
淺智褊能兮,聞見又寡。數言便事兮,見怨門下。
王不察其長利兮,卒見棄乎原野。伏念思過兮,無可改者。
群眾成朋兮,上浸以惑。巧佞在前兮,賢者滅息。
堯、舜聖已沒兮,孰為忠直?高山崔巍兮,水流湯湯。
死日將至兮,興麋鹿同坑。塊兮鞠,當道宿,舉世皆然兮,余將誰告?
斥逐鴻鵠兮,近習鴟梟,斬伐橘柚兮,列樹苦桃。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
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來風。孰知其不合兮?
若竹柏之異心。往者不可及兮,來者不可待。
悠悠蒼天兮,莫我振理。竊怨君之不寤兮,吾獨死而後已。
七諫·沉江
東方朔惟往古之得失兮,覽私微之所傷。堯、舜聖而慈仁兮,後世稱而弗忘。
齊桓失於專任兮,夷吾忠而名彰。晉獻惑於孋姬兮,申生孝而被殃。
偃王行其仁義兮,荊文寤而徐亡。紂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呂望。
修往古以行恩兮,封比干之丘壟。賢俊慕而自附兮,日浸淫而合同。
明法令而修理兮,蘭芷幽而有芳。苦眾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
不顧地以貪名兮,心怫鬱而內傷。聯蕙芷以為佩兮,過鮑肆而失香。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離謗而見攘。世俗更而變化兮,伯夷餓於首陽。
獨廉潔而不容兮,叔齊久而逾明。浮雲陳而蔽晦兮,使日月乎無光。
忠臣貞而欲諫兮,讒諛毀而在旁。秋草榮其將實兮,微霜下而夜降。
商風肅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長。眾並諧以妒賢兮,孤聖特而易傷。
懷計謀而不見用兮,岩穴處而隱藏。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
世從俗而變化兮,隨風靡而成行。信直退而毀敗兮,虛偽進而得當。
追悔過之無及兮,豈盡忠而有功。廢制度而不用兮,務行私而去公。
終不變而死節兮,惜年齒之未央。將方舟而下流兮,冀幸君之發蒙。
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原悉心之所聞兮,遭值君之不聰。
不開寤而難道兮,不別橫之與縱。聽奸臣之浮說兮,絕國家之久長。
滅規矩而不用兮,背繩墨之正方。離憂患而乃寤兮,若縱火於秋蓬。
業失之而不救兮,尚何論乎禍凶。彼離畔而朋黨兮,獨行之士其何望?
日漸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變容。眾輕積而折軸兮,原咎雜而累重。
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復東。懷沙礫而自沉兮,不忍見君之蔽壅。
七諫·怨世
東方朔世沉淖而難論兮,俗岒峨而嵾嵯。清泠泠而殲滅兮,溷湛湛而日多。
梟鴞既以成群兮,玄鶴弭翼而屏移。蓬艾親人御於床第兮,馬蘭踸踔而日加。
棄捐藥芷與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蕪穢而險戲。
高陽無故而委塵兮,唐虞點灼而毀議。誰使正其真是兮,雖有八師而不可為。
西施媞媞而不得見兮,嫫母勃屑而日侍。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蟲不知徙乎葵菜。
處愍愍之濁世兮,今安所達乎吾志。意有所載而遠逝兮,固非眾人之所識。
驥躊躇於弊輂兮,遇孫陽而得代。呂望窮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寧戚飯牛而商歌兮,桓公聞而弗置。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過之以自侍。
吾獨乖剌而無當兮,心悼怵而耄思。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
悲楚人之和氏兮,獻寶玉以為石。遇厲武之不察兮,羌兩足以畢斮。
小人之居勢兮,視忠正之何若?改前聖之法度兮,喜囁嚅而妄作。
親讒諛而疏賢聖兮,訟謂閭娵為醜惡。愉近習而蔽遠兮,孰知察其黑白。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無所歸薄。專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年既已過太半兮,然埳軻而留滯。欲高飛而遠集兮,恐離罔而滅敗。
獨冤抑而無極兮,傷精神而壽夭。皇天既不純命兮,餘生終無所依。
願自沈於江流兮,絕橫流而徑逝。寧為江海之泥塗兮,安能久見此濁世?
七諫·怨思
士窮而隱處兮,廉方正而不容。子胥諫而靡軀兮,比干忠而剖心。
子推自割而飼君兮,德日忘而怨深。行明白而曰黑兮,荊棘聚而成林。
江離棄於窮巷兮,蒺藜蔓乎東廂。賢者蔽而不見兮,讒諛進而相朋。
梟鴞並進而俱鳴兮,鳳皇飛而高翔。原壹往而徑逝兮,道壅絕而不通。
七諫·自悲
東方朔居愁懃其誰告兮,獨永思而憂悲。內自省而不俟兮,操愈堅而不衰。
隱三年而無決兮,歲忽忽其若頹。憐余身不足以卒意兮,冀一見而復歸。
哀人事之不幸兮,屬天命而委之咸池。身被疾而不閒兮,心沸熱其若湯。
冰炭不可以相併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長。哀獨苦死之無樂兮,惜餘年之未央。
悲不反余之所居兮,恨離予之故鄉。鳥獸驚而失群兮,猶高飛而哀鳴。
狐死必首丘兮,夫人孰能不反其真情?故人疏而日忘兮,新人近而俞好。
莫能行於杳冥兮,孰能施於無報?苦眾人之皆然兮,乘迴風而遠遊。
凌恆山其若陋兮,聊愉娛以忘憂。悲虛言之無實兮,苦眾口之鑠金。
遇故鄉而一顧兮,泣歔欷而沾衿。厭白玉以為面兮,懷琬琰以為心。
邪氣入而感內兮,施玉色而外淫。何青雲之流瀾兮,微霜降之蒙蒙。
徐風至而徘徊兮,疾風過之湯湯。聞南籓樂而欲往兮,至會稽而且止。
見韓眾而宿之兮,問天道之所在?借浮雲以送予兮,載雌霓而為旌。
駕青龍以馳騖兮,班衍衍之冥冥。忽容容其安之兮,超慌忽其焉如?
苦眾人之難信兮,原離群而遠舉。登巒山而遠望兮,好桂樹之冬榮。
觀天火之炎煬兮,聽大壑之波聲。引八維以自道兮,含沆瀣以長生。
居不樂以時思兮,食草木之秋實。飲菌若之朝露兮,構桂木而為室。
雜橘柚以為囿兮,列新夷與椒楨。鵾鶴孤而夜號兮,哀居者之誠貞。
人物評價
東方朔東方朔是喜歡喝酒的人。剛進長安的時候曾因不願作長安的乞丐誑騙了侏儒們。他的出身和經濟基礎並不具備離開長安、遁入山林,不問世事的條件。他常說:"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漢武帝問他時,他也坦誠相告:"臣聞賢者居世,與之推移,不凝滯於物,彼何不升其室,飲其漿,泛泛如水中之鳧,與彼徂游,天轂下,可以隱居,何自苦於首陽。"
由於上述的種種原因,使東方朔幻想通向達官貴人的彩虹在腦子裡漸漸地隱去。他還寫了《十洲記》、《神異經》,描繪的乃是人跡絕妙的仙境,是所謂"踐赤縣而遨五嶽,行陂澤而息名山"、"日月所不逮,星漢所不與"的地方。漢武帝到了晚年,也想成仙成佛求得長生不老,東方朔也窺測到了這一點,便故弄虛玄地把"崑崙天柱"描繪得神奇極了。所謂"圍三千里,員周如削,膚體美焉","有烏希有,綠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母。王母欲東,登之自通……"如果真有這樣的仙界,東方朔不就早走了嗎?何必苟且於天子腳下看著別人升遷而感到不是滋味呢?
東方朔到了晚年,放縱詼諧之氣已經收斂多了,常以詩文打發日子。臨終時他向漢武帝贈送了幾句話:"詩云'營營青蠅,止於蕃。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漢武帝讀後,不禁惻然,長嘆一聲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以詼諧逗樂取幸於皇上的東方朔,何止一次向漢武帝獻出過赤誠的心呢?只是沒有被皇上正面接受而已。他還與同舍的人說:"天下無人識朔,知朔者唯太王公耳。後來,漢武帝把太王公找來,問他是否知道東方朔是一個怎樣的人?太王公也說不清楚,只是說,他觀天象,其間有一個歲星,有十八年沒有見到,現在又看見了。於是,漢武帝便認為這十八年來未見的歲星,一定是東方朔歸位了。責怪自己沒有早些發現,便慘然不樂,這無異給東方朔又披上了一件神奇的外罩。
他走進了漢代的史卷中,走進了文人的筆下,走進了失意者的自嘲中。翻讀他的史料,這個似官非官,似隱非隱的畸形人,給人以笑謔,給人以啟迪,給人以思索,給人以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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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詼諧的一代智聖"東方朔"
東方朔書齋東方朔本姓張,小名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 陵縣神頭鎮)人。那麼,他為什麼又姓起"東方"來呢?原來他是一個"棄兒"。生父姓張,名夷,字少平。母親田氏。當他來到人間剛三天,母親就去世了。真是"有娘的孩子像塊寶,無娘的孩子像根草",無法養活他的父親,只好把他扔出家門。當鄰母聽到嬰兒啼哭聲將他抱回來的時候,正值東方發白,於是便取姓"東方",名"朔"。另一說,是母親死後,由兄嫂撫養長大。這是漢景帝中元三年(前147年)的事。
他雖然在無知中就失去了親生父母的愛撫,但在義母的精心撫養下茁壯成長起來了。剛滿三歲,就顯露出獨特的性格。他記憶力特別強,而又富有好奇心,對周圍的一切充滿興趣。尤愛"天下秘識","一覽"就能"暗誦於口",且又喜歡指天畫地,像著了迷一樣地獨言自語。為了探索書中的奧妙和尋求未知的世界,小小年紀就敢離家出走,經月不回。義母雖曾嚴加管教,但這個放縱不羈的孩子,在獵取心的驅使下,多次逃離家園,在外流浪,即使是被蚊叮蛇咬,狼追狗撲,也在所不顧。這個富有開拓性的孩子,在艱苦的流浪生活中,不僅增長了知識,也磨練了意志,更增強了體質。正是這顆不斷追求的心,使得他的青少年時期閃爍出異彩來。司馬遷在《史記•滑稽列傳》中寫道:"齊人有東方朔,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在他的自薦書中也談到"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五學擊劍";"十九學孫吳兵法,戰勝之具,鐘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透過這些文字和數字的記載,我們可以看出這個年輕人正以無比的熱情抓緊農閒,在寂靜的書齋里汲取知識,汲取力量。他陶醉在沒有束縛和羈絆的追求中,其思想是活躍的,精力是充沛的。為了衝出去,他正從重壓下、從堅硬中聚集力量、磨練膽識,作好向上層社會衝殺的準備。
長安求官 智見聖顏
東方朔自劉邦建立起新政權--漢王朝以後,經過文景之治進入到漢武帝時期,已經達到了鼎盛的階段。漢武帝為了招攬天下賢才為自己的帝業效忠出力,便下了一道"徵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的詔書,於是,四海有識之士,紛紛聚集長安。他們殫精竭智、洋洋灑灑向皇上進言,抒發自己治國平天下的"偉見",希望獲得一頂"烏紗帽",以償寒窗苦讀,長途跋涉的艱辛。嶄露頭角的東方朔也擠在這群人流中。
有一次建章宮後閣欄杆中鑽出一頭像麋一樣的動物來,有人向漢武帝報告,並引來一群人圍觀,但誰也說不清這是什麼?只好詔見東方朔,狡黠的東方朔看罷,故弄玄妙地先提出個要求道:"我知道這是什麼動物,但陛下先賜給我美酒佳肴,我才願說出來。"漢武帝滿口答應了。等到他酒醉飯炮之後,又提出一個要求道:"某地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要是慷慨賜給我,我立即就說出來。"漢武帝急於要了解這頭不知名的怪物究竟是什麼,也就爽快地答應了。躊躇滿志的東方朔,這才說出:"此所謂騶牙者也",遠方必有來歸附的人,所以騶牙先來預報。而且,他詳細地指出這種"騶""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事情過了一年以後,果有匈奴混邪王率將士十萬前來降漢。這雖然是一種巧合,但仍然博得了漢武帝的歡心,又賜給他很多錢財。
有一次,漢武帝東遊至函谷關,發現前面有個怪物擋道,其身長數丈,有點像牛,眼睛發亮,寒光閃閃。四腳深深陷入土中,能動卻又拔不出腿來。所有的人看了都十分害怕,又不知道為何物?在沒辦法處理這怪物時,又把東方朔找來。東方朔雖不能立刻說出一個道道來,但提出了一個解決的方案,即用酒去灌。一連灌了數十桶酒,這頭怪物才漸漸地消失,沒入土中。漢武帝問他這是為什麼?東方朔帶著憂戚的神情作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釋道:"此憂患所生也","必秦之獄地","罪人徙作地聚","夫酒忘憂,故能消也"。他的解釋是否準確,今天我們已經無法追究。從東方朔的感情上來看,他是在把這種怪異現象的出現,歸咎在秦的暴政和征伐上了。漢武帝深感東方朔見識之廣,識物之多而嘆曰:"博物之士,至乎此乎。"
正是由於東方朔在許多時候能為皇上解難答疑,漢武帝一直把他留在身邊沒有讓他走,他的官職也逐步由待詔公車、待詔金馬門,直至太中大夫。但他生性滑稽,出語詼諧,舉止荒誕,常給他的升遷帶來致命的弱點,甚至引起人們的攻擊,以"狂人"污之。
智聖鬥法 千古奇才
有一次上林苑給皇上送貢品來了。漢武帝要考一考東方朔的才智,便召他進宮來。漢武帝站在未央宮的台階上,用木棍將木欄連敲了兩下,然後口中念道:"叱!叱!先生束束!"東方朔的腦子裡立即閃現出:兩木相擊為"林","束""束"相加為"棗"字。叱相乘為四十九。一定是上林苑送來了四十九枚紅棗。漢武帝見他思維如此敏捷,更是嘆服不已。有時甚至是想方設法刁難他一下。一次,一群大臣陪同皇上去游上林苑,見一棵大樹長得枝繁葉時茂,鬱鬱蔥蔥,便問東方朔這叫什麼樹?東方朔隨口而答:"此樹為善哉!"漢武帝明知他是在胡謅塞責,但誰都不知道此樹何名,也就算了。卻又暗地叫人把這棵樹的杈枝砍掉。過了二年,他們又一起去游上林苑,漢武帝指著這棵砍得禿禿的樹問東方朔"此樹何名?"東方朔應聲而答:"此樹名瞿所。"漢武帝嚴詞責問:"你真會說瞎話,同是一棵樹,前年叫'善哉!,今年叫'瞿所',你這不是欺君罔上嗎?"東方朔不慌不忙,言之鑿鑿:"夫大馬為馬,小馬叫駒;雞子長大了的叫雞,沒長大的叫雛;大牛叫牛,小牛叫犢;剛生下的小孩叫嬰兒,長大了的叫老者。此樹過去叫'善哉!'現在叫'瞿所',並沒有什麼錯。長、少、死、生,萬物成敗,都沒有定數,均可隨事物的變化而變化,我決無蒙哄陛下之意。"漢武帝原想藉此揭他一次老底,誰知這個妙語如珠的東方朔具有難不倒的辯才,心中暗自佩服。從此,一有疑難,便找東方朔詢問,君臣關係更臻密切。
東方朔的敏才、善辯和升遷,同樣也引起了儒生們的忌妒,總想尋個機會難倒他。一次,漢武帝召集儒生博士們議事,東方朔也在被邀之列。有人當面詰難他道:"蘇秦、張儀是古代能言善辯的謀士,他們的連橫、合縱主張一經採納,便能高踞相位,澤及後世。東方先生是研究先王治民之術的人,自稱是'海內無雙'的賢才,但不知為什麼搞了這麼多年還是'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呢?就連你的親屬也得不到一點照顧,這實在不好理解。"面對這種富有挑釁性的問題,東方朔不慌不忙作出了一番義正辭嚴的駁斥:"諸位先生都是學富五車又有修養的人,在研究歷史的同時,也應該好好研究現實。這樣才能不拘泥於歷史現象,才好把張儀、蘇秦和我東方朔聯繫起來看。張儀、蘇秦生活於周室傾危、群雄割據、諸侯爭霸的時代,征伐、兼併到只有十二個國家存在的時候,仍然看不出鹿死誰手的結果,在此成敗決策的時候,人才問題就顯得特別突出。所謂'得人者得天下,失人者失天下'、'亂世出英雄',那是鍛鍊人的大熔爐,對於那些善於延攬人才的君主來說,只要有利於實現自己帝業的人才,自然言聽計從,予以重用。張儀、蘇秦之所以高踞相位,享受優厚待遇,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而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與戰國時期有著根本的區別。現在的皇帝英明,天下統一,要辦好一件事情,推行一種政策和法令,就像在手中轉動任何一個物體一樣那麼容易,真可謂一呼百應。現在國泰民安,恩及四海,國家的根基穩固得很,就就連四海的夷狄,也來納貢稱臣,求得保護。在這種和平的環境中,成長起來一批的智能之士,大家都渴望得到重用而獻計獻策,怎麼好區別他們的賢與愚呢?要是張儀、蘇秦和我處在同一個時代,恐怕連一個'掌管'的小官吏也撈不上,還奢望當什麼'侍郎'呢?所以說時異事棄。但不管怎樣,作為一個正直的人和有上進心的人,就應該加強自身的修養,從另一個方面去施展自己的才能,去推動社會的發展。詩云:'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姜太公一生行義,到了七十二歲,才碰上周文王得以實現他的主張,被封在齊國,恩澤子孫,傳國七百年而不絕。只要是勤勤懇懇地研究學問,老老實實地做人,又何必擔心身過不留名呢?有些隱士的主張,雖一時不被重視,一生也沒有享受過什麼高官厚祿,但他們的人格是高尚的,就像一塊矗立的巨石,安然挺拔。許由是帝堯時一名賢德的人,並沒有作過官,但人們稱讚他,堯想啟用他。接輿是楚國很有才學的人,儘管他自己裝成瘋子,而人家就不這樣看待他。范蠡是大智大勇的人,在幫助越王勾踐復國之後,為什麼要泛舟隱去呢?伍子胥是一代名臣名將,為了吳國的興盛,可謂披肝瀝膽,他雖然遭到奸臣的殺害,但其高大形象,卻高照史冊,誰會說他是該殺的人呢?縱觀古今歷史人物走過的歷程,均足以啟發我們去思索。這正所謂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與諸君糾纏。'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義,'枉而直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這是聖人教給我們處世做人的準則,願與諸君共勉。"東方朔這番嚴肅的剖白,不僅說明了自己既安於現狀又圖進取的積極態度,有力地回擊了挑釁者的熱嘲冷諷,更表現出他善於觀察、勤于思考、長於辯析的卓越才能,致使滿座啞然,對手嘆服。
忠心愛民 正直無敵
東方朔東方朔出語詼諧,性格放縱,遊刃於上層社會之中,但並不是沒有政治頭腦的人。相反,他的眼睛裡夾不得半點沙子,對於違背常理,侵害人民利益的事卻敢大膽直言,敢諫敢阻。建元三年(前138年),漢武帝率領大批人馬,假稱是平陽侯的人,微服外出獵狩。而且,往往是深夜出去,平明回來。在追殺各種野獸的過程中,常不顧及地里的莊稼。農民辛辛苦苦耕種出來的莊稼,還不到收穫的時候就全被糟蹋掉了,能不心痛嗎?於是,縱聲謾罵,並成群結隊地把平陽侯的這些惡行告到鄠(今陝西戶縣)、杜(今陝西長安縣西)縣衙。縣吏們聽到這種胡作非為的搞法,也很氣憤,便要去找平陽侯說理。不料走到半路上反遭獵手的襲擊。於是,激起了縣吏極大憤怒,才強行扣下幾個獵手。經過一番審訊之後,這幾個人才吐露實情,並拿出他們身邊所帶的"輿物"來證實自己的身份。縣吏弄清真象以後,也無可奈何,只得把他們放走。從此,南山之下便知道皇上在微行狩獵。雖然蒙受了損失,誰也不敢吭氣了,還在各地為皇上設置行營,讓這批人有休息、寢宴的地方。儘管是勞了民、傷了財,而漢武帝仍覺得這樣太勞苦、太不方便,便打算在離長安近一些的地方開闢一個範圍更大、規模更宏偉的上林苑。吾丘壽王就是這項計劃的獻策者和規劃者,因而深得漢武帝的賞識。東方朔卻與此人持相反的態度,便直言進諫漢武帝有"奢侈越軌"的表現。他認為在京郊擴大上林苑是"絕陂池水澤之利","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棄成功、就敗事、損耗五穀"的愚蠢作法。還指出擴大上林苑之後,徒使麋鹿、狐兔成群,也只會給虎、狼猛禽提供棲息場所。這些野生動物為了找東西吃,還會破壞生產,也會挖冢啃屍、吃人的家蓄,這樣就會傷害人們的感情。何必為了一時一事的歡樂去干有損手國富民強的事呢?他順便向漢武帝推薦了《泰階之符》的建議。《泰階之符》是什麼呢?它分上,中、下三台,共設六個星座,兩兩並排而斜上,如階梯。並說:"三階平則陰陽和,風雨時,歲大登,民人息,天下平。……"這大概是那時觀測天文的一種設備。漢武帝高興地接受了他的建議,正式拜他為太中大夫,成為了親近的侍從官員,以備顧問應對、奉詔出使等職,秩比千石,還賜給黃金百斤,表示謝意。但是,迷戀狩獵的漢武帝,並沒有放棄上林苑的擴建工程,這給東方朔的心靈上投下了一個陰影。
有一次,上林苑裡有一隻鹿被人殺了,武帝聽後大怒,下令有司將殺鹿的人處死。群臣們為了討得皇上的歡心,阿說一番之後,都說此人該殺,天大的膽子,也不能把上林苑裡皇帝的寵物殺害。東方朔站在一旁暗想:為了一頭鹿,竟忍心殺一個人,皇權之極,實在太可怕了。他靈機一動,挺而進諫道:"這人不僅該殺,而且應該讓他死三遍。首先,是誘使陛下因鹿殺人,這是一大罪;其次,使天下人聞之,都說陛下重鹿、輕人,這是第二大罪;再次,當匈奴來侵犯時,便可用鹿去驅殺敵人。現在,鹿死了,人也死了,誰去邊關守隘、抗敵?"經他這麼一說,漢武帝知道自己盛怒之下所作出的決定,是不得人心的。於是,便下令釋放了這個錯殺了鹿的人。東方朔運用自己機敏的辯詞,不僅救護了一個無辜者,無形中也匡正了皇帝的一個錯誤決策。
古代中國素被稱為禮義之邦,而封建朝廷總自命是推行"禮"、"義"之道的司令部,聲稱要按禮、義、廉、恥的最高標準來衡量臣民的思想言行。但在統治階級內部是否也有違法亂紀的行為存在呢?如果有,又該怎樣呢?東方朔在這個方面是敢直言不諱的。隆裕公主的兒子昭平君因犯法關押在死牢里。後來公主患了重病很思念孩子,花了大把大把的錢把兒子贖了回去。但這個桀騖不馴之徒,在母親死後,劣性不改,甚至敢殺"內官",於是再次被投進了死牢。在處理這個問題時,形成了兩種看法:有人想討好皇帝,說什麼"既然上次可用錢贖罪,這次也可以這樣作"。另一種看法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漢武帝面對這個公案,有心袒護,又怕引起議論,想起姐姐臨終時的囑託,不禁潸然淚下,悽切地對大家說:"姐姐老來才有這個兒子,臨死時將他託付給我,然而"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因此,"哀不能止"。許多大臣見漢武帝這樣傷心,也跟著流眼淚。唯獨東方朔舉杯上前稱頌說:"皇上賞不避仇,誅不避骨肉","天下幸甚!"正在悲戚中的漢武帝覺得他的話太不近情理,便拂袖進宮。不久,便把他傳進宮中訓斥道:"講話要講究時間地點,我正在難過的時候,你向我祝賀進酒,這難道是合適的嗎?"東方朔巧妙地寬慰漢武帝道:"我聽說:'樂太甚則陽溢,哀太甚則陰損,陰陽變則心氣動,心氣動則精神散,精神散則邪氣及,消愁者莫過於酒。"經過這麼一說,漢武帝的氣全消了,不僅沒有懲罰他,還賜帛百匹,以資鼓勵。
館陶公主是漢武帝的姑母,堂邑侯陳舞的妻子。陳舞死後,年過五十的寡婦不甘寂寞,豢養了一個比他小十三歲的男幸--董偃。開始是教他讀書、識字、相馬、射擊,到了十八歲便"出則執轡,入則侍內",成了須臾不可分離的人物。因為是長公主的寵幸,人們也另眼相看。長公主又慫恿董偃用錢財去結交朋友,達到了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的境地。董偃為了穩住自己的地位,又採納了一個名叫愛叔的人的建議,設法討好皇上,接近漢武帝。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籌劃之後,館陶公主把自己的領地"竇太主園"改為"長門宮",獻給漢武帝,討得了皇上的歡心。然後,又裝起病來,引得皇帝前來探親。佯病中的長公主裝出十分思念的樣子道:"希望皇上路過我家,一定進去敘談,一定要好好接待。"既然是病人的願望,漢武帝也不便拒絕,便滿口答應了。不久,漢武帝從長門宮回來,果然來到她家作客。館陶公主熱情接待,親自下廚,並設法引見了董偃。這一來,董偃的身份便合法化了,而且影響越來越大,有時還可以陪同皇帝在北宮遊戲,或到外面騎馬、觀看鬥雞等,竭盡阿諛之能事。
為了答謝皇姑的盛意,漢武帝還在宣室設宴款待館陶公主。宣室是未央宮的正室,是大臣們朝見皇上的地方,漢武帝還派人想把董偃也召來。這天正值東方朔執戟值班,他覺得皇上這樣做太失體統了,便"辟戟"進諫,嚴肅地指出董偃以一介平民私侍公主,搞亂了婚姻關係,敗壞了倫理道德,助長了男女之間的不正常氣氛;而且董偃千方百計引誘皇上遊玩,"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狂之道,徑淫辟之路",是"國家的大賊,人主之大蜮",應該及早地處死他才對,怎能讓這種人來宣室作客呢?漢武帝覺得東方朔言之有理,表示以後要疏遠他,但酒宴已經擺好,就讓他混過這一次算了。東方朔卻堅決反對道:決不能讓這種不三不四、不倫不類的人踏進這莊嚴的殿堂,並引古證今把董偃比成古之奸賊豎刁、易牙、慶父之流。漢武帝沒法駁倒他,只得下詔撤宴,改置北宮。從此,也不再寵信董偃。得意一時的董偃又過起了提心弔膽的日子來了,剛過三十,就一命嗚呼了。
東方朔就是這樣一位敢於直言極諫以阻止歪風的人物。
難展鴻才 萌生退意
東方朔關龍逄是生活在夏桀時候的一個忠臣,夏桀在位時不講德行,無端殺害百姓,又憑武力去侵犯其他部族,致使其他部族聯合起來反對他。關龍逄進行了多次苦諫也不聽,最後還把關龍逄殺了。桀由於不接受忠臣的勸阻,招致了夏王朝的徹底覆滅,最後為商所取代。殷紂是商朝的最後一個昏君,在他淫亂不止的時候,他的叔父比干曾多次進諫,他不僅不改邪歸正,還制炮烙、設蠆盆,塞阻忠臣進諫。比干以死力爭,三日不去。紂王不以為忠,反而聽信妲己讒言,將比干剖腹挖心。像關龍逄和比干都是大智大勇、忠心若日高懸的人,他們之所以拚死進諫,為的是使帝業得續,萬民能不遭罪,而他們都遭到了慘死,這難道不足以證明進諫一事"談何容易"嗎?當他們進諫的時候,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則攻擊他們是蓄意詆毀君王,罪不容赦。當他和他的親屬們遭到株連慘死的時候,構讒者頤指氣使,自鳴得意。這部血淚斑斑的進諫史,至今仍在繼續地書寫著,而巧言令色者的狂想曲也仍在演唱著。蜚廉、惡來生本奸詐之輩,他們以膂力過人而事紂王,巧言令色以進其身,然後用雕琢刻鏤等物去討好主子,以靡靡之音去麻醉帝王之心,以美色去腐蝕帝王的軀體。到了這種時候,是非曲直的標準就完全顛倒了。輔國的仁臣被驅趕,邪佞之徒便乘機而入,如果在此時圖進忠言,會彼扣上"危言聳聽,上拂主意,下違民心"的罪名。那麼,即將出現聖賢彼戮、宗廟崩弛、國家空虛、外患內亂接踵而來的亡國趨勢,志士仁人雖有志於朝廷,但已無匡時濟世的機會了,便只有走退而隱居的違心道路了。隱居者居林泉之間,築土為室,編茅為廬,彈琴作樂,以詠先王之風,不問當時之事,以了殘生。伯夷、叔齊本是商紂時的賢德之士,為什麼要隱居首陽山而當餓死鬼呢?還不是覺得自己的一片忠心,得不到紂王的理解,眼看大廈傾覆,又無力改變,更不能阻止周武王征伐紂王的兵力。他們既不願作商的逆民,也不願作周的順民,只得走上隱居的道路而作了餓死鬼。
接著東方朔又對歷世隱士們進行了一番深刻的分析。許由是堯時賢臣,堯想起用他,他就是不願擠上政治舞台。他認為堯只知賢人有利於天下,而不知他們也能賊天下的道理。許由雖沒當官受祿,但並不影響他作為賢士而存在於歷史上。箕子也是紂王的叔父,見紂王無道,專聽奸佞之言,不納忠臣之諫,便裝瘋作傻,才得以保全住性命。商亡後,被封於朝鮮。後來,當他路過殷墟,作詩憑弔故國時,誰不為他拋灑同情淚呢?接輿是楚國的賢士,楚王曾以百金聘他為官,要他幫助治理江南各地。他認為這是"富貴人之所欲",他的妻子也認為"至人樂道,不能以貧易操,不為富改行"。於是,雙雙隱居四川峨嵋山上。像箕子、接輿這樣的人,如果能碰上明君聖主,君臣之間能推心置腹,共商國事,共圖富強,上下同心,則國泰民安,還怕三皇五帝那樣的盛世不能再現嗎?伊尹耕於莘(今陝西合陽縣東南)野,商湯三次去聘請他。他們之間由於統一了認識,有了共同的奮鬥目標,才以天下為已任,出山幫他伐粱,此所謂聖人之任。
姜子牙也是賢能智謀之士,七十歲了還沒有出山,垂釣於渭水之濱。他是在等待時機,尋找明主,直到認識周文王之後,感到心同意合,才願意幫他去征伐紂王,統一全國的。周文王、周武王對姜尚無比信任,總是言聽計從。正是由於君臣的團結和深信不疑,給姜尚提供了發揮才能的機會,使他能深恩遠慮,引義正身,推恩而廣天下,獎勵有德行的人,錄用賢能的人,懲罰那些道德敗壞的人,這樣便達到了統一的目的,建立起美好的風尚,實現了帝王之業。他毫無野心,盡到了臣子之責,封侯授爵,傳之子孫,名顯後世,萬民稱之於今世,也是理所應當的事。關龍逄、比干、伊尹、姜尚……他們都是才華橫溢的人,而他們的結局卻迥然不同,這不正說明"談何容易"的道理嗎?
吳王被非有先生的這一番話感動得淚流滿面,而且深切地感到自己身上確有許多毛病,已經把吳國推向到危險的邊緣了。於是,便痛下決心進行了一番改革。他從自己做起,嚴肅了上朝的制度,端正了君臣的關係,選拔了一批品德廉潔的人,推行一整套節約的辦法,減少了後宮的費用,限制了車馬的使用權,停建了樓台館閣的建設,並把一些皇家花圃、池塘廢除,用來發展生產。又從皇家倉庫中拿出錢糧來賑濟鰥、寡、孤、獨和殘廢、老人,並減輕了人民的賦稅和刑罰,又將一批奸佞之人與歌舞之徒趕了出去。這樣一來,只三年時間,國內就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出現了"國無災害之變,民無饑寒之色,家給人足,蓄積有餘,囹圄空虛,鳳凰來集"的一片昇平景象。以致遠方異俗之人向風慕義,各奉其職前來朝賀。
東方朔這番"非有"的假設和議論,只能說是自身失落感的道白。漢武帝雖然多次向他執經問難,自己也曾多次露才揚己,但始終沒有成為股肱之臣,其懨懨之情是誰都難免會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