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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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齊蒙誣

周赧王三十二年(公元前283年),燕將樂毅率燕、楚、魏、趙、韓五國兵馬攻破齊國都城臨淄,並一舉略定齊國70餘座城池,齊國僅剩下即墨和莒兩座城池尚未攻破。齊滑王逃亡,被楚淖齒所殺。齊襄王在這內外交困、岌岌可危的國勢下,倉促在莒即位。後齊將田單力挽狂瀾,智擺火牛陣,大敗聯軍,力復70城,齊國這才免遭亡國,得以復興。齊國蒸蒸日上的國勢使當初隨燕破齊的魏王坐臥不安,深恐齊襄王尋機報復。於是,魏王遣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議和修好。 戰國七雄


齊襄王對魏使臣須賈很不禮貌,責問魏國反覆無常,並說先王之死與魏有關,令人切齒痛心。須賈嚅嚅而無言,不能應對。這時,須賈身後站出一人,義正辭嚴地辯駁道:「齊滑王驕暴無饜;五國同仇,豈獨魏國?今大王光武蓋世,應思重振齊桓公、齊威王之餘烈,如果斤斤計較齊滑王時的恩恩怨怨,但知責人而不知自責,恐怕又要重蹈齊滑王的覆轍了。」齊襄王聽完這番不卑不亢、鞭辟人里的雄辯,不但沒有發怒,反而心中暗自讚嘆此人的膽識和辯才。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年輕人,什麼也沒有說。


此人便是范雎。戰國時期是一個游士和謀略家縱橫捭闔的時代,遊說成為當時士人升遷的重要途徑。范雎雖欲周行天下,遊說諸侯,一展平生所學,卻因家境貧寒,既無錢作旅途之資,也沒有托人引見之費。只好先在魏國中大夫須賈門下奔走效力,以此靜觀時變,等待時機,再謀出頭之日。此番以隨從舍人的身份隨須賈前往齊國,見須賈被齊襄王數落得嚅嚅無言以對,這才挺身而出,仗義執言,一來替主人須賈解圍,二來維護魏國尊嚴。誰知禍從口出;范雎這番話給他帶來了難以想像的災難,以致於險些送掉性命。


再說齊襄王退朝以後,腦海里總也抹不去朝廷之上仗義執言的那個年輕人的身影。當晚,他便派人勸說范雎留在齊國,以客卿相處。范雎義正辭嚴地拒絕道:「臣與使者同出,而不與同入,不信無義,何以為人?」齊襄王聞知,心中甚為敬重,特賜予范雎黃金十斤以及牛、酒諸物。范雎身在異國,肩負通使重命,豈敢擅自受用私饋之物,一再堅辭不納。須賈身為正使,遭遇冷落,而隨從卻備受優惠,心中很不是滋味。范雎具實以告後,須賈令他封還黃金而留下牛、酒。范雎唯命是從。


回到魏國後,須賈對這事越想越生氣,他把這次出使齊國之所以受到冷遇,全部歸罪於范雎,並把范雎在齊國受到齊王厚賜 的情況報告了魏相魏齊。魏齊大怒,命人將范雎抓來,嚴刑拷打。把范雎打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肋折齒落,慘不忍睹。范雎惟恐性命難保,便屏息僵臥,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動,佯裝死去。舍人誤以為范雎已死,便去稟告正在飲酒的魏相。這時,魏相正喝得面紅耳熱,便命僕人用葦席裹屍,棄於茅廁之中,讓家中賓客輪番向席中撒溺,故意凌辱范雎,以戒後人。范雎知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只得咬牙強挺。待到天色已晚,范雎從葦席中張目偷看,見只有一名卒吏在旁看守,便悄悄地說:「吾傷重至此, 雖暫醒,決無生理。你如果能讓我死於家中,以便殯殮,異日定當重金酬謝。」卒吏見其可憐,又貪利,便謊報魏齊,說范雎早已死去。酒酣中魏齊命僕人將范雎屍體扔到荒郊野外。范雎這才得以脫身。他乘夜爬回家中,讓家人將葦席置於野外,以掩人之目;同時派人通知好友鄭安平,幫助他藏匿在民間,後化名張祿,並囑家人明日發喪。范雎果然沒有估計錯,第二天魏齊酒醒後,便疑心范雎未死,見野外僅存葦席,便派人至其家搜查,恰逢舉家發哀帶孝,方信范雎的屍身為犬豕銜去,從此不疑。


夜通秦使

周赧王四十四年(公元前271年),秦昭王派使臣王稽出訪魏國。此時的秦國,由於孝公、商鞅變法奠定了富國強兵的堅實基礎,又經惠文王、武王、昭王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國勢日益強盛。秦國有個傳統政策,薦賢者與之同賞,舉不肖者與之同罪連坐。因此;秦國的有識之士,都隨時留意,訪求人才。


鄭安平聽說秦使臣來魏,認為時機已到,便身充賤役,去服侍王稽,想從中代為范雎通融。鄭安平盡心侍奉,應對敏捷,沒過幾天便深得王稽的歡心。一天,鄭安平想尋機試探王稽,藉故來到王稽的房間;正巧王稽喚他近前講話,鄭安平不知何意,緩緩地走過去,王稽悄悄地問他:「魏國是否有賢人,願與我一起歸秦?」鄭安平喜出望外,忙答道:「我鄉里有個張祿先生,想要拜訪使君,論述天下興亡之事。只是有仇家在此,不敢白日造訪。」王稽也不介意,連忙道:「白日不便,可在夜裏來見。」


當天夜裏,鄭安平讓張祿也扮做僕人模樣,悄悄來到公館,拜見王稽。兩人就座,促膝暢談天下大勢,范雎指點江山,如在目前。未待范雎把話說盡,王稽已確認范雎是個少有的賢才,便與他相約,道:「我歸國之日,先生可在魏國京郊三亭崗之南等候。」約罷而散。


幾天後,王稽完成使命後辭別魏王和群臣,驅車回國;當行至三亭崗南面時;忽見林中鑽出二人。正是張祿和鄭安平。王稽大喜,以車載之,西馳而去。


王稽一行驅車行至秦國湖縣時,遠遠望見前方塵土飛揚,一隊車騎急馳而來。范雎是個有心人,見狀忙問:「來者何人?」王稽認得前驅,若有所思地回答:「這是當朝丞相穰侯魏冉,像是東行巡察縣邑。」范雎雖然身處陋室,卻始終關注着時局動態,對秦國政局多有了解。眼前的穰侯魏冉乃宣太后之弟,秦昭王之舅;把持朝政,專國用事,是秦國頭號權臣,與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並稱「四貴」。他每年都要帶着大隊車馬,代其王周行全國,巡察官吏,省視城池,校閱車馬,揚威作福。權位已經登峰造極,炙手可熱。秦昭王雖然不滿,但心畏太后,也只好聽之任之。范雎對魏冉當然早有所聞,忙說:「我聽說穰侯專權弄國,妒賢嫉能,厭惡招納諸侯賓客;我如與他會面,恐其見辱。我且藏匿於車廂之中,免生意外。」王稽依言安排。


不一會兒,穰侯車馬趕到,王稽連忙下車迎拜,穰侯也下車相見,例行公事地寒暄慰勉之後,穰侯來到王稽車前,問道:「關東情況怎樣?諸侯有何事變?」王稽鞠躬回答:「沒有。」穰侯目視車中,又察看了一下隨行人員,接着問道:「車中是否帶來諸侯賓客?這些人實屬無益之人,只能擾亂我秦國而已。」王稽連稱:「不敢!」穰侯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不便久久盤查,遂率眾東去。


一場虛驚過後,王稽連忙揚鞭策馬。他正在暗贊范雎神機妙算,卻見范雎從車廂里鑽出來說道:「據我所知,穰侯這個人性疑而見事遲,剛才已疑車廂有人隱藏。忘記搜查。事後必然悔悟,勢必掉馬來追,我還是再避一下為好。」於是,范雎下車,從小路步行而去。果然、王稽車馬才行10餘里,忽聽背後馬鈴聲響,穰侯遣20餘騎從東飛馳而來,聲稱奉丞相之命前來搜。查,遍索車中,見並無外國之人,方才轉身離去。王稽暗自嘆道:「張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於是催車前行,遇上張祿,邀其登車,一同向秦都咸陽進發。從此,范雎得到了一展才華的大舞台。


語激昭王

范雎人秦時,秦昭王在位已36年,國勢強盛。秦軍南伐楚國,力拔鄢、郢兩座重鎮,幽死楚懷王於秦;又揮師東指,連連大敗強齊;並數困魏、韓、趙「三晉」之兵,使魏、韓二君俯首聽命。秦廷上下雖人才濟濟,但「四貴」掌權,排斥異己;秦昭王深居宮中,又被權臣貴戚所包圍,再加上活躍在戰國時期政治舞台上的謀土說客多如過江之鯽,難免魚龍混雜。良莠不分。一時之間,在秦國上層統治集團中對來自諸侯各國的賓客辯士並沒有多少好的印象,以為無信者居多。因而,儘管范雎用盡心機,還是難以躋身秦廷,向秦昭王陳述安邦治國之大計。


有一次,范雎求人向秦昭王舉報家門,說道:「現有魏國張祿先生;智謀出眾,為天下辯士;他要拜見大王,聲稱:『秦國勢如累卵,失張祿則危,得張祿則安。』然其言只可面陳,不可代傳。」顯然,范雎此舉分明是故作危言,聳人聽聞,意在引起秦昭王的重視。然而秦昭王卻以天下策士辯客,往往如此,並不去理睬,任你千條妙策,他就是不聞不問。就這樣,范雎住在下等客舍,粗茶淡飯,在焦慮煩躁中捱過了二年的時光。周赧王四十五年(公元前270年),秦丞相穰侯魏冉舉兵跨韓、魏而攻齊,奪取剛、壽二地,以擴大自己的封邑陶,從而進一步增強自己的實力。這就給范雎攻擊政敵提供了借題發揮的機會。他在一年來對昭王內心世界的了解、分析和判斷的基礎上,果斷而大膽地再次上書昭王,闡明大義,直刺時弊而又緊緊抓住昭王的心病。


他在信中說道:「我聽說英明的君主執政,對有功於國者給予賞賜,有能力的人委以重任;功大者祿厚,才高者爵尊。故不能者不敢當職,有能者也不得蔽隱。而昏庸的君主則不然,賞其所愛而罰其所惡,全憑一時感情使然。……我聽說善於使自己殷富者大多取之於國,善於使國家殷富者大多取之於諸侯。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麼諸侯便不能專權專利,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明主善於分割諸侯的權力。良醫可以預知病人之死生,而明主可以預知國事的成敗。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即使是舜禹再生,也不能改變呀。有些話,在這封信里我是不便深說的,說淺了又不足以引起大王的注意。…我希望大王能犧牲一點遊玩的時間,准我望見龍顏。如果我所講的對於治國興邦之大業無效,我願接受最嚴厲的懲罰。」


范雎的這篇說詞,表達了兩點頗為可貴的思想。其一,他力主選賢任能,獎勵軍功、事功,反對用貴任親。這在血緣關係紐帶又粗又長的早期封建社會裏,無疑是閃光的思想。其二,他抨擊了權貴專權專利的現象,指出了枝繁干弱的危害廣這對於加強中央集權,鞏固君王的統治地位,無疑是極有見地的。而且,此語擊中了秦昭王的心病。秦昭王處在宗親貴戚的包圍中,貴族私家富厚日趨重於王室,早有如芒刺在背之感,對這樣的諫詞自然十分關切¨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范雎在信末所說「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以收」,故作含蓄隱秘之語,誘使秦昭王浮想聯翩,吊起他的胃口;緊接着又信誓旦旦地宣揚其言的絕妙效用,足以振聾發聵,迫使秦昭王不得不召見他。由此可見,范雎不僅胸藏治國韜略,而且工於心計。


果然,秦昭王見信大喜,立謝王稽薦賢之功,傳命用專車召見范雎。


范雎進入秦宮,早已成竹在胸,佯裝不知地徑直闖進宮闈禁地「永巷」。見秦昭王從對面被人簇擁而來,他故意不趨不避。一個宦官見狀,快步趨前,怒斥道:「大王已到,為何還不迴避!」范雎並不懼怕,反而反唇相譏道:「秦國何時有王,獨有太后和穰侯!」說罷,繼續前行不顧。范睢此舉,是冒一定風險的。然而,范雎這一句表面上頗似冒犯的話,恰恰擊中了昭王的要害,收到了出奇制勝的效果。昭王聽出弦外之音,非但不怒,反而將他引入內宮密室,屏退左右,待之以上賓之禮,單獨傾談。范雎頗善虛實之道,並能恰到好處地一張一弛。秦昭王越是急切地請教高見,范雎越是慢條斯理地故弄玄虛。秦昭王畢恭畢敬地問道:「先生何以教誨寡人?」范雎卻一再避實就虛,「唯唯」連聲,避而不答。如此者三次。最後,秦昭王深施大禮,苦苦祈求道:「先生難道終不願賜教嗎?」


范雎見昭王求教心切,態度誠懇,這才婉言作答:「臣非敢如此。當年呂尚見周文王,所以先棲身為漁父,垂釣於渭水之濱,在於自知與周王交情疏淺;及至同載而歸,立為太師,才肯言及深意。其後,文王得功於呂尚,而最終得以王天下。假使文王疏於呂尚,不與之深言,那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王、武王難與之共建王業。」范雎有意把眼前的秦昭王與古代的聖賢相連,既滿足了秦昭王的虛榮心,又激勵他禮賢下士。范雎還以呂尚自況,把自己置於賢相的位置。昭王卻之、即等於自貶到桀、紂行列,這無疑能使對方就範,談話自然會按着他的意思進行下去。接着,范雎談到自己,說道:「臣為羈旅之臣,交疏於王,而所陳之詞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雖然願效愚忠,卻未見大王之心,所以大王三問而不敢作答。臣非畏死而不進言,即使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也在所不辭。然而,大王信臣,用臣之言,可以有補於秦國,臣死不足以為患,亡不足以為憂,漆身為癲、,披髮為狂不足以為恥。臣獨怕天下人見臣盡忠身死,從此杜口不語,裹足不前,莫肯心向秦國。」這番慷慨悲壯之詞更進一層,先是披肝瀝膽,以情來感召昭王,接着說以利害,以殺賢誤國震懾昭王,給自己的人身、地位爭取了更大的安全係數。


經過充分的鋪墊,范雎最後才接觸到實質問題,點出了秦國的弊端隱患:「大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奸臣之諂。,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難以明斷善惡。長此以往,大者宗廟傾覆,小者自身孤危。這是臣最恐懼的。」


其實,上述之弊端雖確有之,但並非治理秦國的當務-之急。范雎所以要大論此事,意在用「強幹弱枝」來迎合昭王。與此同時,也藉以推翻范雎將來立足秦廷的政敵,從而確立自己在秦廷的地位。只要地位確定了,其它一切都可以順理成章。謀略家們的良苦用心,由此可見一斑。


正因如此,才使范雎言必有中。秦昭王推心置腹地答道:「秦國僻遠,寡人愚下。如今得以受命於先生。真是三生有幸。自此以後,事無大小,上至太后,下及大臣,願先生悉教寡人,萬勿疑慮。」


遠交近攻

范雎雖已取信於秦昭王,但因初入秦廷,尚不敢深涉內政,僅只縱論外事,借觀秦王俯仰。不久,范雎再次晉見秦昭王,他首先分析了秦國的優勢,說道:「秦地之險,天下莫及。雄兵百萬,戰車千乘,其甲兵之利天下亦莫能敵。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用以治諸侯,如同良犬搏兔。然而兼併之謀不就,霸王之業不成,莫非是秦之大臣計有所失嗎?」范雎所言,即使秦昭王感到欣慰,也使他感到警怵,因而沒等范雎說完,秦昭王便恭恭敬敬地說:「寡人願聞其詳」。范雎接着說道:「臣聞穰侯將越韓、魏而攻齊國、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大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王釋此而遠攻,不亦謬乎!」 遠交近攻: 范雎的敵友分割術


在這段奏議里,范雎明確地提出了「遠交近攻」的戰略思想,這是范雎對秦國的傑出貢獻。這個原則不僅為秦逐個兼併六國最後統一中國奠定了戰略基礎,而且對後世也有着深遠的影響,為中國政治、外交思想史增添了光輝的一頁。范雎還為這一戰略原則擬定了具體的實施步驟。第一,就近重創韓、魏,以解除心腹之患,壯大秦國勢力;第二,北謀趙,南謀楚,扶弱國,抑強敵,爭奪中間地帶,遏制各國的發展;第三,韓、魏、趙、楚依附於秦之後,攜五國之重,進而威逼最遠且是當時最強的對手齊國,使其迴避與秦國的競爭;第四,在壓倒各國的優勢下,最後逐—消滅韓、魏諸國,最後滅齊,統一天下。


秦昭王聞罷大悅,高興地說:「寡人敬聞命矣。」於是拜范雎為客卿,參與軍國大政,主謀兵事。


周赧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8年),秦昭王用范雎謀,派五大夫綰率兵伐魏,攻克懷(今河南武涉西南)。兩年後,又舉兵攻佔邢丘(今河南溫縣東)。在此形勢下,范雎又及時地為秦昭王謀劃「收韓」之策,他首先向秦昭王分析了「收韓」的戰略意義。他說:「秦、韓之地形,交織相錯如同錦繡。秦之有韓,譬如木之有蠹,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一旦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因此大王應首先收韓。」秦昭王問:「吾若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范雎從容答道:「如果大王派兵首先攻打並佔領韓國政治、經濟、交通、軍事的咽喉要塞滎陽,便可使鞏、成皋之地不通,北斷太行之道,上黨之韓軍不得而下,一舉可將韓國攔腰斬為三截。如此,韓國還能不聽命歸附於秦嗎?」秦昭王依計而行。


秦昭王四十二年(公元前265年),秦軍發兵,先後佔領韓國少曲(今河南濟源東北)、高平(今河南濟南)、陘城(今山西曲沃東北)、南陽、野王(今河南沁陽)等地。至此,已將韓國攔腰斬斷,使整個上黨地區完全孤立起來。在秦軍雷霆萬鈞般的打擊下,韓國步步敗退,搖搖欲墜。而秦國則在戰爭中獲得了人力、物力等方面的巨大補償,實力更其強盛,因而東進步伐大大加速,擴大了對趙、楚兩國的戰爭規模。


隨着秦國軍事上的節節勝利,范雎也日益受到秦昭王的賞識,地位也日益得到鞏固。於是,在周赧王四十九年(公元前266年),范雎開始在內政方面實施變革,推行「強幹弱枝」的方針,加強中央王權。他向秦昭王奏議道:「臣居山東時,聞齊只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秦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接着他又進一步指出:「今穰侯內仗太后之勢,外竊大王之重,用兵則諸侯震恐,解甲則列國感恩,廣置耳目,布王左右,恐千歲萬歲後,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


秦昭王聞言驚覺,因自己早就對宗親貴戚的專權和勢力的膨脹忌恨在心,此番聽了范雎義正辭嚴的宏論,終於下定了決心。當年,昭王便罷免了穰侯魏冉的相位,命其回到封邑。後又驅逐其他「三貴」,安置太后於深宮,不許與聞政事。又拜范雎為丞相,封之於應城(今河南魯山之東),號為應侯。至此,以秦昭王為首的中央政權更為集中了。


范雎推行「固干削枝」的方針,致力於確立和強化秦國中央集權制度,促進封建割據走向封建大一統,這對秦國中央集權制度的完善和最終完成統一中國的大業則有着不容忽視的功勳,是順應歷史發展的一次重大社會變革。


智賺長平

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260年),秦軍大舉北進,進攻趙國。老將廉頗率趙兵迎敵,秦、趙兩軍相持於長平。秦兵雖然勇武善戰,怎奈廉頗行軍持重,堅築營壘,等待時機與變化,遲遲不與秦兵決戰。如此一采,兩軍相持近兩年,仍難分勝負。秦國君臣將士個個焦躁萬分;卻又束手無策。秦昭王問計於范雎,說:「廉頗多智,知秦軍強而不輕易出戰。秦兵勞師襲遠,難以持久,戰事如此久拖不決,秦軍必將深陷泥淖,無力自拔,為之奈何?」范雎早已清醒地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作為出色的謀略家,他很快找到了問題的癥結。他對趙國文臣武將的優劣了如指掌,深知秦軍若想速戰速決,必須設計除掉廉頗。於是,他沉吟片刻,向昭王獻了一條奇妙的反問計。


范雎遣一心腹門客,從便道進入趙國都城邯鄲,用千金賄賂趙王左右親近之人,散步流言道:「秦軍最懼怕的是趙將趙奢之子趙括,年輕有為且精通兵法,如若為將,恐難勝之。廉頗老而怯,屢戰屢敗,現已不敢出戰,又為秦兵所迫,不日即降。」范雎


趙王聞之,將信將疑。派人催戰,廉頗仍行「堅壁」之謀,不肯出戰。趙王對廉頗先前損兵折將本已不滿,今派人催戰,卻又固守不戰,又不能驅敵於國門之外。於是輕信流言,頓時疑心大起,竟不辨真偽,匆忙拜趙括為上將,賜以黃金彩帛,增調20萬精兵,持節前往以代廉頗。


趙括雖為趙國名將趙奢之子,確也精通兵法。但徒讀經文書傳,不知變通,只會坐而論道,紙上談兵,而且驕傲自大。一旦代將,立即東向而朝,威臨軍吏,致使將士無敢仰視者。他還把趙王所賜黃金、財物悉數藏於家中,日日尋思購買便利田宅。


趙括來到長平前線,盡改廉頗往日約束,易置將校,調換防位,二時弄得全軍上下人心浮動,紊亂不堪。范雎探知趙國已入圈套,便與昭王奏議,暗派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火速馳往長平,並約令軍中:「有敢泄露武安君為將者斬!」


這白起是戰國時期無與倫比的久經沙場的名將;一向能征慣戰、智勇雙全。論帥才,趙括遠不能與白起相比;論兵力,趙軍絕難與秦兵抗衡。范雎之所以秘行其事,目的就是使敵主鬆懈其志,以期出奇制勝。兩軍交戰,白起佯敗,趙括大喜過望,率兵努追不舍,結果被秦軍左右包抄,斷了糧草,團團圍困於長平。秦昭王聞報,親自來到長平附近;盡發農家壯丁,分路掠奪趙人糧草;遏絕救兵。趙軍陷於重圍達46天,糧盡援絕,士兵自相殺戮以取食,慘不忍睹。趙括迫不得已,把全軍分為四隊,輪番突圍,均被秦軍亂箭擊退,趙括本人也被亂箭射死。長平一戰,秦軍獲得了空前的勝利,俘虜趙兵40萬,除年老年幼者240人放還外,其餘全部坑殺。這次戰役,秦軍先後消滅趙軍45萬,大大挫傷了雄踞北方的趙國的元氣,使其從此一蹶不振。戰後,秦軍乘勝進圍趙都邯鄲。雖曾有趙國名士毛遂自薦,赴楚征援,又有魏國信陵君竊符救趙,也只能是爭一時之生存,無法挽回趙國敗亡的厄運。


長平之戰,在秦國歷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秦與關東六國的戰爭,如果說秦惠文王時還處於戰略相持階段的話,至此則進入了戰略反攻階段。此後,雖有龐緩組織的最後一次趙、魏、韓、楚、燕五國合縱抗秦,但也僅僅是困獸猶鬥而已。


廷辱須賈

周赧王三十九年(公元前276年),魏安麓王封弟無忌為信陵君。當是時,魏王聞知秦昭王用范雎之謀,將要東伐韓魏,急召群臣商議。信陵君無忌力主發兵迎敵,相國魏齊則認為秦強魏弱,主張遣使求和。於是,魏王派中大夫須賈赴秦議和,直奔咸陽,下榻於館驛。范雎


范雎聞知魏王遣須賈來都議和,便換去相服,裝做寒酸落魄之狀,潛出府門,來到館驛,徐步而人,謁見須賈。須賈一見來人,大驚,說道:「范先生固無恙乎?我以為先生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雎答道:「當年被棄屍荒郊,幸得甦醒,為一過客所救,亡命於秦,為人打工餬口,聊以為生。」須賈不覺動了哀憐之情,留之同坐,索得食物賜之。時值隆冬,范雎衣薄而破,戰慄不已,須賈見狀嘆道:「范叔一寒如此!」命從人拿出一件繒袍披在范雎的身上。接着問道:「當今秦國丞相張祿,權勢盛大,我欲拜見他,可是無人引見。先生在秦日久,能為我通融一下嗎?」范雎謊說自己的主人與張丞相關係甚好,自己也常出入相府,可以為其引見,並同意為須賈借得大車駟馬,供其驅使。


街市上,范雎親自為須賈執轡御之。街市之人,見丞相駕車而來,紛紛疾走迴避。須賈頗感驚異。既至相府,范雎轉身對須賈說道:「大夫少待於此,容我先去通報一下。」須賈下車,立於門外,候之良久亦無消息,便走近守門者,悄聲;問道:「我的故人范叔入府通報,久而不出,您能為我招呼一下嗎?」守門者好生奇怪,這裏並沒有什麼「范叔」。當須賈得知范雎即是張祿,乃當今秦之丞相時,如夢中忽聞霹靂,心坎突突亂跳,於是脫袍解帶,跪於門外,托守門者報告說:「魏國罪人須賈在外領死!」范雎在鳴鼓之中,緩步而出,威風凜凜,坐於堂上。須賈跪伏不起,連稱有罪。范雎歷數須賈三大罪狀後說道:「你今至此,本該斷頭瀝血,以酬前恨。然而考慮到你還念舊情,以繒袍相贈,所以苟全了你的性命。」須賈叩頭稱謝;匍匐而出。


范雎入見秦王,將往事一一稟報;並說魏國懼秦,遣使求和。秦王大喜,依范雎言,准魏求和,須賈之事,任其處理髮落。


幾天以後,范雎在丞相府大宴諸侯之使,賓客濟濟一堂,觥籌交錯,很是熱鬧。唯獨將須賈安排在階下,並派兩個黥徒夾之以坐,席上只備些炒熟的料豆,兩黥徒手捧餵之,如同餵馬一般。眾賓客甚以為怪,范雎便將舊事訴說一遍,然後對須賈厲聲喝道:「秦王雖然許和,但魏齊之仇不可不報,留你一條蟻命歸告魏王,速將魏齊人頭送來。否則,我將率兵屠戮大梁,那時悔之晚矣。」須賈早嚇得魂不附體,喏喏連聲而出。


須賈歸魏,將此事告知魏王。魏相魏齊聞知十分恐懼,棄了相印,星夜逃往趙國,私藏於平原君趙勝家中。秦昭王聞知,欲為范雎報仇,設計誘騙平原君入秦,並扣為人質。聲稱,若不送魏齊人頭至秦,將不準平原君歸趙。魏齊走投無路,怒而自刎。


范雎報仇雪恨之後,並沒忘記自己的恩人王稽和鄭安平。一天,他晉見秦昭王,奏道:「臣本魏一亡命之人,如果不是王稽忠於大王而納臣於秦,如果不是大王英明聖哲,臣安能富貴如此。然王稽至今僅為謁者,當年救臣於水火之中的鄭安平亦未重用,請大王;恩賜。」秦昭王念范雎功勞,准其奏請,任命王稽為河東太守,任命鄭安平為將軍。


范雎廷辱須賈、賺殺魏齊,都反映了他的胸懷不夠寬廣,但在生產力低下、社會狹小、私有至上的時代,人們囿於私利,往往於胸中深構城府,陷人於無形,這就釀成了無數的歷史悲劇。司馬遷在為范雎作傳行文至此時,曾有一句頗為有名的感慨:「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這既是對范雎的褒揚也是對范雎狹小心胸刻薄的概括。由於范雎勢炎日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那本來就狹小的心胸最後發展到了嫉賢妒能的程度,給他的形象抹上了一層難以洗刷的陰影。妒殺白起便是典型的一例。


妒殺白起

周赧王五十六年(公元前259年),秦軍復定上黨,再取太原,威震三晉。韓、趙兩國驚恐萬分,忙用厚幣去求救蘇代。蘇代乃大縱橫家蘇秦之弟,也是一位胸中蓄積千般詭計,顛倒黑白,截長續短,駕輕就熟的說客。他受命來到咸陽,徑直人丞相府,問范雎:「武安君擒獲馬服子趙括否?」范雎不知何意,答道:「是。」蘇代又問:「武安君進圍邯鄲否?」答道:「是。」蘇代說:趙國滅亡,則秦王為帝,武安君為三公。武安君為秦戰勝攻取,略定七十餘城;南定鄢、郢、漢中,北破趙括全軍,雖周朝的周公、召公和呂望,功績也不加於彼。君能甘居白起之下嗎?到那時,你雖不欲屈尊,也無能為力了。昔日秦攻韓,圍邢丘,困上黨。然而,上黨之民卻甘心附趙。可見天下之民不樂為秦民由來已久。如今滅亡趙國;趙北部國土必然人於燕國,東部國土必然入於齊國,南部國土必然入於韓、魏。如此,君所得土地人民能有幾何?由此看來,不如允許韓、趙割地以和,勿使武安君再建功勳。」 白起


蘇代鼓動巧舌利口,極言攻韓、趙之弊,恰恰擊中了范雎的難言之隱,於是他進諫昭衛:「秦兵勞苦,請許韓、趙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秦昭王准請,於是當年正月罷兵。至此,白起與范睢結怨。


數月之後,范雎復命王陵攻趙都邯鄲。王陵因趙國軍民頑強抵抗,屢屢受挫,損兵折將。一年後,秦昭王再用白起取代王陵進兵趙國。誰知白起竟不計後果,決不肯行。一則有病在身,二則心怨范雎先前掣肘,三則自思長平戰後秦國傷痍者未起,故拒不接受王命,這就潛下了殺身之禍。


其後,秦昭王只好派王何替代王陵,進攻趙都。二王決非白起一類出色的將才,仍然遲遲不能攻下邯鄲。後遇楚國春申君、魏國信陵君率數十萬大軍救援邯鄲,大敗秦軍。秦昭王聞秦軍大敗,損失慘重,心中正自煩惱,白起卻自負先見之明,湊過來說道:「不聽臣計,今日如何!」昭王一聽自然惱怒,於是再命白起為將,怎奈白起自稱有病,就是不肯應命。一氣之下,秦昭王革去了白起的軍職,將其削為平民,逐出咸陽。


白起行至杜郵,范雎對秦昭王道:「白起左遷,怏怏不服,口有餘言,恐為後患!」於是,秦昭王急差使者追趕白起,賜予一柄利劍,令其自裁。就這樣,這位被司馬遷稱讚為「料敵合變,出奇無窮,聲震天下」,征戰沙場達37年之久的一代名將,飲血黃沙,成了統治階級互相傾軋的犧牲品。


功成身退

周赧王五十八年(公元前257年),范雎廷辱須賈、智賺魏齊、妒殺白起後便遣親將鄭安平率兵進攻趙國。魏國信陵君無忌大破奉軍於邯鄲城下,鄭安平率2萬士卒降趙。依照秦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范雎當株連降敵大罪,受三族連坐之治。秦昭王念其功大,法外施仁,不但沒有治范雎的罪,反而加賜食物,慰勉范雎。誰知,事隔僅兩年,既公元前255年,范雎的另一親信王稽,身為河東太守卻與諸侯私通,事敗後被賜以棄市重刑。范雎接連涉嫌,秦昭王雖未深究,然范雎心中自是別樣滋味,言行舉止格外小心謹慎。一天,秦昭王臨朝興嘆:「現今武安君既死,鄭安平、王稽等或叛或降,外多強敵而內無良將,吾恐楚國鐵劍利而將士勇,倡優拙而思慮遠,藉以圖秦,實堪憂慮!」范雎聽出弦外之音,情知失寵,地位岌岌可危,且慚且懼,不得不思謀退身之計。於是,借病退避,閒居家中,不肯上朝。


就在范雎進退維谷之時,燕人蔡澤來到秦國。此人其貌不揚,而且身無分文,然而才華橫溢,尤擅辯才。他曾廣游列國,屢以其學干政,可惜久久懷才不遇,此時獲悉范雎失意;連忙趕到相府。如同當年語激秦昭王一樣,他揚言:「燕客蔡澤,為天下雄辯之士,倘能一見秦王,必可奪取范雎相位。」范雎聞知此言,自然很想見識一番這位口出狂言大語者。於是,他馬上召見了蔡澤,傲然問道:「先生有何術竟能奪我相位?」蔡澤不慌不忙地答道:「君侯見識何其晚!眾所周知,君明反直為舉國犬福,父慈子孝、夫信妻貞為一家大幸。然而,比干忠正卻不能存於殷,申生孝敬卻不能完於晉。原因何在了身與名俱全者,最上;名可旌而身死者,居中;身存而名辱者,最下。商鞅、吳起、文種諸人,竭力盡忠,功高蓋世,然而卻慘遭誅戮,不得身名俱全,甚為可悲。現以君侯而論,聲名功績不如上述三子,然而祿位貴盛、私家富厚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再看秦王信君侯,又不如秦孝公信商鞅,楚悼王信吳起、越王勾踐信文種。當此之時,尚不知進退之術,我誠恐君禍患深於商鞅等人。君豈不知:天地萬物,四時之序,無功者來,成功者去,這是淺易之理;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這是天地常數;進退盈縮,與時變化,這是聖人大道。可惜凡夫俗子,惑於私利,以致昏聵不悟。正如鴻鵠、犀、象,所居之處本遠離險地,但為香餌引誘,終不:免於死。書中有言: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君侯相秦,計不下座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斬斷三秦通途,令六國不得合縱;棧道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已得,君之功至極,正當秦國分勸之時,卻不思退避,則有商鞅、吳起、文種之禍。君何不讓歸相印,擇賢者而授之。」


蔡澤論人事、談安危,語語動人,字字驚心。范雎到底是位智者,心有靈犀,一點即通。於是,他忙奏請昭王,盛讚蔡澤之賢,薦其代己為相。秦昭王五十二年(公元前255年),范雎稱病遜去相位,不久死於其封地應城。


史書記載

《史記卷·范雎蔡澤列傳》節選如下。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


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范睢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睢詳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范雎


…………


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曰:


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覆於王邪?


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


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間,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於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


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宮,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是日觀范睢之見者,群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被發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餬其口,厀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發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奸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奸。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辟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范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趙彊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柰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睢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後二歲,拔邢丘。


…………


人物評價

范雎相秦十餘年,對秦國的歷史發展起到了繼往開來的推動作用。儘管他也難以避免政治品格上的瑕疵,但仍不失為秦國歷史上的名相。作為中國古代不可多得的謀略家,提出「遠交近攻」的策略,給中華民族的外交奇計寶庫增添了光彩。他上承孝公、商鞅變法圖強之志,下開秦皇、李斯統一帝業,是秦國歷史上繼往開來的一代名相,也是中國古代在政治、外交等方面極有建樹的謀略家。李斯在《諫逐客書》中曾高度評價范雎對秦國的建樹和貢獻:「昭王得范雎,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對秦國有巨大貢獻者,卻為了一己私利,在用人問題上一步步走上了腐敗的道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罪過之一:妒殺白起。白起是秦國著名大將,有常勝將軍之稱。特別是長平之戰,一舉殲滅趙國主力軍45萬之眾。當然,長平之戰之所以全勝,也有范雎的功勞,因為正是他用反間計,使趙王臨陣換掉名將廉頗,代之以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然而戰役之後,正當白起欲乘勝追擊時,范雎卻嫉賢妒能,害怕白起的功勞超過自己,於是,花言巧語說服秦昭王收兵。白起獲知范雎暗中作梗後,便與之結怨。後來,在范雎的挑撥下,秦昭王先將白起貶為士卒,隨後又令其自殺。


罪過之二:提拔親信。范雎是魏國人,曾被魏中大夫須賈所誣,受到相國魏齊的迫害,後來在好友鄭安平和秦國使者王稽的幫助下,才逃到秦國。范雎得志後,就利用職權報私仇,先廷辱須賈、後計殺魏齊,對王稽與鄭安平他卻十分關心。在他的精心安排下,王稽被任命為河東太守、鄭安平被任命為將軍,他還安排鄭安平接替白起率兵攻趙,結果不但被趙國打得大敗,鄭安平還率兩萬士兵投降了趙國。當時,要按照秦律,范雎用人失察應受到株連,並禍及三族,只不過秦昭王念其功勞大,未加追究。他的另一親信王稽也不爭氣,竟「裏通外國」。儘管秦昭王仍未追究范雎的責任,但范雎深深感到了害怕,因為白起的死與王稽、鄭安平的被提拔重用,都是他一手策劃的。此後,他考慮再三,不得不放棄榮華與權力,稱病辭去相位,退出政治舞台。


范雎的腐敗,關鍵在於,其在幹部的使用上不是以國家利益為重,而是以自己為核心。司馬遷如此評價范雎:「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


參考資料

1、http://www.yinxiangcn.com/Lishi/shihai/200706/4044.html


2、http://www.cnicw.gov.cn/info_disp.php?id=2514


3、http://www.hxlsw.com/Artis/20071013/22162.asp


2、《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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