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籍
簡介
張籍 張籍(約767~約830),唐代詩人。字文昌。原籍蘇州(今屬江蘇),遷居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烏江鎮)。貞元初,與王建同在魏州學詩,後回和州。貞元十二年(796),孟郊至和州,訪張籍。
十四年,張籍北游,經孟郊介紹,在汴州認識韓愈。韓愈為汴州進士考官,張籍被薦,次年在長安進士及第。
元和元年(806)調補太常寺太祝,與白居易相識,互相切磋,對各自的創作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張籍為太祝10年,因患目疾,幾乎失明,明人稱為「窮瞎張太祝」。元和十一年,轉國子監助教,目疾初愈。15年後,遷秘書郎。
長慶元年(821),受韓愈薦為國子博士,遷水部員外郎,又遷主客郎中。大和二年(828),遷國子司業。世稱「張水部」、「張司業」。張籍的樂府詩與王建齊名,並稱「張王樂府」。南唐末年張洎收集張籍詩400多首,錢公輔名為《木鐸集》12卷。南宋末年湯中以家藏元豐八年寫本為主,兼以各本校定,編為《張司業集》8卷,附錄1卷,魏峻刊刻於平江。今傳宋蜀刻本唐人集中的《張文昌文集》4卷,共收詩317首。明嘉靖萬曆間刻本《唐張司業詩集》8卷,共收詩450多首,《四部叢刊》曾據以影印。1958年,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以它為底本,並參照現存各本進行校勘刪補,編成《張籍詩集》8卷,共收詩480多首。另據《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張籍有《論語注辨》2卷,今佚。
張籍樂府詩藝術成就很高。善於概括事物對立面,在數篇或一篇之中形成強烈對比;又善用素描手法,細緻真實地刻畫各種人物的形象。其體裁多為「即事名篇」的新樂府;有時沿用舊題也能創出新意。語言通俗淺近而又峭煉含蓄,常以口語入詩。他還着意提煉結語,達到意在言外的批判和諷刺效果。
張籍的五律,不事藻飾,不假雕琢,於平易流暢之中見委婉深摯之致。對晚唐五律影響較大。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張籍詩集》 。
代表作品
寄遠曲美人來去春江暖,江頭無人湘水滿。浣沙石上水禽棲,江南路長春日短。蘭舟桂楫常渡江,無因重寄雙瓊璫。
行路難湘東行人長嘆息,十年離家歸未得。弊裘羸馬苦難行,僮僕饑寒少筋力。君不見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龍蟠泥中未有雲,不能生彼升天翼。
張籍九月匈奴殺邊將,漢軍全沒遼水上。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婦人依倚子與夫,同居貧賤心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晝燭。 白紵歌皎皎白紵白且鮮,將作春衣稱少年。裁縫長短不能定,自持刀尺向姑前。復恐蘭膏污纖指,常遣傍人收墮珥。衣裳著時寒食下,還把玉鞭鞭白馬。
野老歌(一作山農詞)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寄衣曲織素縫衣獨苦辛,遠因回使寄征人。官家亦自寄衣去,貴從妾手著君身。高堂姑老無侍子,不得自到邊城裏。殷勤為看初著時,征夫身上宜不宜。
送遠曲戲馬台南山簇簇,山邊飲酒歌別曲。行人醉後起登車,席上回尊勸僮僕。青天漫漫覆長路,遠遊無家安得住。願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
築城詞築城處,千人萬人齊把杵。重重土堅試行錐,軍吏執鞭催作遲。來時一年深磧里,盡著短衣渴無水。力盡不得拋杵聲,杵聲未盡人皆死。家家養男當門戶,今日作君城下土。
猛虎行南山北山樹冥冥,猛虎白日繞林行。向晚一身當道食,山中麋鹿盡無聲。年年養子在空谷,雌雄上山不相逐。谷中近窟有山村,長向村家取黃犢。五陵年少不敢射,空來林下看行跡。
別離曲行人結束出門去,幾時更踏門前路。憶昔君初納采時,不言身屬遼陽戍。早知今日當別離,成君家計良為誰。男兒生身自有役,那得誤我少年時。不如逐君征戰死,誰能獨老空閨里。
牧童詞遠牧牛,繞村四面禾黍稠。陂中飢烏啄牛背,令我不得戲壟頭。入陂草多牛散行,白犢時向蘆中鳴。隔堤吹葉應同伴,還鼓長鞭三四聲。牛牛食草莫相觸,官家截爾頭上角。
沙堤行,呈裴相公長安大道沙為堤,早風無塵雨無泥。宮中玉漏下三刻,朱衣導騎丞相來。路傍高樓息歌吹,千車不行行者避。街官閭吏相傳呼,當前十里惟空衢。白麻詔下移相印,新堤未成舊堤盡。
張籍 求仙行漢皇欲作飛仙子,年年採藥東海里。蓬萊無路海無邊,方士舟中相枕死。招搖在天回白日,甘泉玉樹無仙實。九皇真人終不下,空向離宮祠太乙。丹田有氣凝素華,君能保之升絳霞。
古釵嘆古釵墮井無顏色,百尺泥中今復得。鳳凰宛轉有古儀,欲為首飾不稱時。女伴傳看不知主,羅袖拂拭生光輝。蘭膏已盡股半折,雕文刻樣無年月。雖離井底入匣中,不用還與墜時同。
各東西遊人別,一東復一西。出門相背兩不返,惟信車輪與馬蹄。道路悠悠不知處,山高海闊誰辛苦。遠遊不定難寄書,日日空尋別時語。浮雲上天雨墮地,暫時會合終離異。我今與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棄。
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宴客詞上客不用顧金羈,主人有酒君莫違。請君看取園中花,地上漸多枝上稀。山頭樹影不見石,溪水無風應更碧。人人齊醉起舞時,誰覺翻衣與倒幘。明朝花盡人已去,此地獨來空繞樹。
永嘉行黃頭鮮卑入洛陽,胡兒執戟升明堂。晉家天子作降虜,公卿奔走如牛羊。紫陌旌幡暗相觸,家家雞犬驚上屋。婦人出門隨亂兵,夫死眼前不敢哭。九州諸侯自顧土,無人領兵來護主。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晉語。
採蓮曲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憑船歌。青房圓實齊戢戢,爭前競折漾微波。試牽綠莖下尋藕,斷處絲多刺傷手。白練束腰袖半卷,不插玉釵妝梳淺。船中未滿度前洲,借問阿誰家住遠。歸時共待暮潮上,自弄芙蓉還盪槳。
傷歌行(元和中,楊憑貶臨賀尉)黃門詔下促收捕,京兆尹系御史府。出門無復部曲隨,親戚相逢不容語。辭成謫尉南海州,受命不得須臾留。身着青衫騎惡馬,中門之外無送者。郵夫防吏急喧驅,往往驚墮馬蹄下。長安里中荒大宅,朱門已除十二戟。高堂舞榭鎖管弦,美人遙望西南天。
秋思 洛陽城裏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鑑賞辭典
張籍 猛虎行南山北山樹冥冥,猛虎白日繞村行。向晚一身當道食,山中麋鹿盡無聲。年年養子在深谷,雌雄上下不相逐。谷中近窟有山村,長向村家取黃犢。五陵年少不敢射,空來林下看行跡。 這是一首以樂府體寫的寓言詩,表面上是寫猛虎危害村民的情景,實際是寫社會上某些惡勢力的猖獗,啟示人們認識現實。全詩比喻貼切,描寫生動,寓意深刻。
詩的開頭,點出猛虎所居,及其大膽妄為之狀:「南山北山樹冥冥,猛虎白日繞村行。」猛虎本出入深邃幽暗的山林,而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繞村尋釁,比喻惡勢力依仗權勢,肆意橫行。兩句發端立意,統領全篇。
接着,步步深入地刻畫老虎的兇惡殘暴、肆無忌憚之舉。
「向晚一身當道食,山中麋鹿盡無聲。」傍晚之際,猛虎孤身在大路上捕食生靈。這富有啟迪性的詩句,不禁使人們想到羽林軍的「樓下劫客樓上醉」,宦官們名買實奪的「宮市」,方鎮們的「政由己出」,屠城殺人,以及貪官們的稅外「賦斂」羨餘,這些不都是趁朝廷黯弱之際的「當道」捕食嗎?懾於猛虎的淫威,山中的麋鹿不敢有半點動靜,喻指當時社會上一片恐怖,善良的勞動人民只好戰戰兢兢、忍氣吞聲地生活。
「年年養子在深谷,雌雄上下不相逐」,也是一種人世社會的借喻。它深刻揭示當時社會的惡勢力有着非常深廣的社會聯繫,皇親國戚,豪門大族,利用封建宗族和裙帶關係,結成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的統治集團,官官相護,上下勾結,各霸一方,危害百姓。
猛虎施虐為害,受害最深的要算靠近虎穴的山村了:「谷中近窟有山村,長向村家取黃犢。」「黃犢」即小黃牛。黃牛是農家的重要生產資料,「取犢」而去,民何以堪!這兩句表面是說老虎把爪牙伸向了附近的山莊,把農家的小黃牛咬死、吃掉,實則是寫人中之「虎」用「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殘酷手段虐害人民、弄得民不聊生的情形。
描寫「猛虎」之害,至此已淋漓盡致,最後筆觸轉向「射虎」之人:「五陵年少不敢射,空來林下看行跡。」五陵是長安西北的地名,因漢代的五個皇帝的陵墓於此而得名。五陵年少,一般指豪俠少年。這兩句,字面是說,這些猛虎作惡多端,就連那些號稱善於騎射、以豪俠自命的人也不敢惹,只是來到林下看看它們的行跡。實際上是諷刺朝廷姑息養奸,為掩人耳目,虛張聲勢,故作姿態。「空來看行跡」,含有辛辣的嘲諷。
詩人胸中怨悱,不能直言,便以低回要眇之言出之,國事之憂思,隱然蘊於其內。全詩處處寫猛虎,句句喻人事;寫「虎」能符合虎之特徵,寓事能見事之所指,寄思遙深,不言胸中正意,自見無窮感慨。
節婦吟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此詩一本題下注云:「寄東平李司空師道」。李師道是當時藩鎮之一的平盧淄青節度使,又冠以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其勢炙手可熱。中唐以還,藩鎮割據,用各種手段,勾結、拉攏文人和中央官吏。而一些不得意的文人和官吏也往往去依附他們,韓愈曾作《送董邵南序》一文婉轉地加以勸阻。張籍是韓門大弟子,他的主張統一、反對藩鎮分裂的立場一如其師。這首詩便是一首為拒絕李師道的勾引而寫的名作。通篇運用比興手法,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態度。單看表面完全是一首抒發男女情事之詩,骨子裏卻是一首政治詩,題為《節婦吟》,即用以明志。
此詩似從漢樂府《陌上桑》 、 《羽林郎》脫胎而來,但較之前者更委婉含蓄。
首二句說這位既明知我是有夫之婦,還要對我用情,此君非守禮法之士甚明,語氣中帶微辭,含有譴責之意。這裏的「君」,喻指藩鎮李師道,「妾」是自比,十字突然而來,直接指出師道的別有用心。
接下去詩句一轉,說道:我雖知君不守禮法,然而又為你情意所感,忍不住親自把君所贈之明珠系在紅羅襦上。表面看,是感師道的知己;如果深一層看,話中有文章。
繼而又一轉,說自己家的富貴氣象,良人是執戟明光殿的衛士,身屬中央。古典詩詞,傳統的以夫婦比喻君臣,這兩句意謂自己是唐王朝的士大夫。
緊接兩句作波瀾開合,感情上很矛盾,思想鬥爭激烈:前一句感謝對方,安慰對方;後一句斬釘截鐵地申明己志,「我與丈夫誓同生死」!
最後以深情語作結,一邊流淚,一邊還珠,言詞委婉,而意志堅決。
此詩富有民歌風味,它的一些描寫,在心理刻畫中顯示,寫得如此細膩,熨貼,入情入理,短幅中有無限曲折,真所謂「一波三折」。
「你雖有一番『好意』,我不得不拒絕。」這就是張籍所要表達的,可是它表達得這樣委婉,李師道讀了,也就無可奈何了。
牧童詞 張籍遠牧牛,繞村四面禾黍稠。陂中飢鳥啄牛背,令我不得戲壠頭。入陂草多牛散行,白犢時向蘆中鳴。隔堤吹葉應同伴,還鼓長鞭三四聲:「牛牛食草莫相觸,官家截爾頭上角!」 這首民歌體的政治諷刺詩,是用一個牧童的口吻寫的。為村子四周禾黍稠密,怕牛吃了莊稼,所以把它遠遠地放入陂中。沿河的陂岸,泉甘草美,真是個放牧的好地方;放到這兒來的牛可多着哩!牛自由自在的吃草,喝水,牧童又何嘗不想到山坡上和別的放牛娃去玩一會兒;可是討厭的鳥兒,在天空盤旋。它們餓了,老是要飛到牛背上去啄蟣虱。怎能丟下不管呢?牛性是好鬥的,特別是牧童放的這頭小白牛更淘氣,它時而低頭吃草,時而舉頭長鳴。這鳴聲該不會是尋找觸角的對象的信號吧?真叫人擔心,一刻也不能離開它。此時,牧童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有人卷着蘆葉在吹口哨。他知道是他的同伴放着牛在堤的那一邊,於是他也學着樣兒,卷着葉子吹起來,互相應和;一面監視着這正在吃草的牛,抖動幾下手裏的長鞭,並且向牛說了下面兩句警告的話。這話里是有個典故的。
原來,北魏時,拓跋輝出任萬州刺史,從信都到湯陰的路上,因為需要潤滑車輪的角脂,派人到處生截牛角,嚇得老百姓不敢把牛放出來。這一橫暴故事在民間廣泛流傳,牧童們誰都知道。「官家截爾頭上角」,是這牧童揮鞭時隨口說出來的。這話對無知的牛來說,當然無異「彈琴」,可是在牧童卻認為是有效的恐嚇。為什麼會如此呢?這是值得深長思之的。
唐朝自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內戰不停。官府藉口軍需而搶奪、宰殺民間耕牛,是極常見的事。和張籍同時的詩人元稹在《樂府古題·田家詞》里就有所反映:「六十年來兵簇簇,月月食糧車轆轆。一日官軍收海服,驅車駕車食牛肉。」連肉都被吃光,那頭上兩隻角截下熬角脂,自然不在話下!這就是當時的客觀現實。對於這種現實,張籍這詩里並未作任何描寫,只是結尾時借放牛娃的口,輕輕地點了一下,筆意在若有若無之間,而人民對官府畏懼和對抗的心情,也就可以想見了。
全詩十句,是一幅絕妙的牧牛圖。前八句生動曲折地描繪了牧場的環境背景、牧童的心理活動和牛的動態,情趣盎然。然而詩的主題並不在此;直到最後兩句,我們才能看出詩人用意之所在。從前面八句轉入最後兩句,如信手拈來,用筆十分自然;寓尖銳諷刺於輕鬆調侃之中,用意又是多麼的明快而深刻!
詩歌語言樸直清新,明白如話,表現出一種「由工入微,不犯痕跡」的精湛功夫。
藏 湘水無潮秋水闊,湘中月落行人發。送人發,送人歸,白蘋茫茫鷓鴣飛。
張籍的樂府詩,白居易曾有過「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的評價。他宦遊湖南時寫的《湘江曲》 ,更是語淺情深、看似平常然而奇崛的一首。
這首詩,寓新語於古風,寫來淺白輕靈而富於情韻。詩的首句先點染秋日湘江的景色。秋日湘江,無風無浪,放眼望去,更顯得江面開闊。七個字中出現兩個「水」字,這是詩詞中常見的「同字」手法。前一個「湘水」,點明送行的地點,後一個「秋水」,點明時令正是使離人多感的秋天,筆意輕捷而饒變化。聯繫全詩送別的情境來理解,秋江的無潮正反襯出詩人心潮難平;秋江的開闊正反照出詩人心情的愁苦鬱結。次句「湘中月落行人發」,具體交代送行的時間,是玉兔已沉、晨光熹微的黎明時分。第一句着重寫空間,第二句着重寫時間,而且,次句開始的「湘中」和首句開始的「湘水」,「湘」字重複,不僅加濃了地方色彩的渲染,也加強了音韻的迴環往復之美。流利自然,是樂府詩的特色之一,而在句式上用了長短句,是獲得流利自然的藝術效果的一個重要因素。這首詩的後半首就是這樣。「送人發,送人歸」,以「頂針」格的修辭手法緊承第二句,前後連用三個「人」字,兩個「送」字,兩個「發」字,加強了詩的珠走泉流迴旋復沓的旋律,再加上「發」與「歸」的漸行漸遠的進層描寫,就對送別的意緒作了反覆其言的充分渲染。如果說,前面兩個七字句彈奏的還是平和舒緩的曲調,那麼,「送人發,送人歸」,則為變奏之聲,急管繁弦,就「淒淒不似向前聲」了。最後一句是寫斯人已去的情景。「白蘋茫茫」是江上所見,回應開篇對秋江的描寫,詩人佇立江邊遙望征帆遠去的情態,見於言外;「鷓鴣飛」是寫江邊所聞,和茫茫的白蘋動靜互映,那鷓鴣的「行不得也,哥哥」的啼鳴,仿佛更深微地傳達了詩人內心的離愁和悵惘。這種以景結情的落句,更給人以無窮的回味。
「絕妙江南曲,淒涼怨女詩。古風無敵手,新語是人知。」(姚合《贈張籍》)張籍這首詩,特別是他的那些優秀的樂府詩章,淺語皆有致,淡語皆有味,達到了語淺情深、平中見奇的藝術境界,因而為人們所傳唱。
成都曲 張籍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 這是張籍游成都時寫的一首七絕,詩通過描寫成都市郊的風物人情和市井繁華景況,表現了詩人對太平生活的嚮往。因為這詩不拘平仄,所以用標樂府體的「曲」字示之。
錦江,以江水清澄、濯錦鮮明而著稱。它流經成都南郊,江南為郊野,江北為市區,江中有商船。地兼繁華,幽美之勝。詩的前兩句展現詩人順錦江西望時的美景。新雨初霽,在綠水煙波的背景下,山頭嶺畔,荔枝垂紅,四野飄溢清香。那如畫的景色何等誘人!這兩句寫眼前景,景中含情,韻味深長,如跳動的音符,悠揚的旋律,撥動了人們的心弦。上面寫郊野景色,後兩句則是由於「橋」和「酒家」的跳入眼帘,逗引起人們對市井繁華情況的想像。劉光祖《萬里橋記》:「羅城南門外笮橋之東,七星橋之一,曰長星橋者,古今相傳,孔明於此橋送吳使張溫,曰:『此水下至揚州萬里』,後因以名。或曰:『費禕聘吳,孔明送之至此,曰:『萬里之道,從此始也』」( 《諸葛亮集》 )。這是橋名來歷。橋下水入岷江流至宜賓,與金沙江合為長江,東流直達南京,唐時商賈往來,船隻很多。「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唐時酒家多留宿客人。讀了這兩句,使人由「萬里橋」而想到遠商近賈,商業興盛,水陸繁忙;由「多酒家」想到遊人往來,生意興隆。最後說:遊人呀,你究竟選擇那一酒家留宿更稱心如意呢?從這問人和自問的語氣里,使人想到處處招待熱情、家家樸實誠懇的風土人情和店店別具風味、各有誘人「聞香下馬」的好酒。處處酒家好,反而不知留宿何處更好了。
沈德潛說:「七言絕句,以語近情遙、含吐不露為主;隻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遠。」(《說詩晬語》)張籍此詩,句句含景,景景有情,特別是後二句,近似口語,卻意味深遠,讀後感到精警而又自然。詩人既善於抓住富於特徵的一般景物,又善於抓住思緒中最閃光的一瞬間——「遊人愛向誰家宿?」這樣就能使一篇之朴,養一句之神;一句之靈,回一篇之運。這就是張籍「看似尋常最奇崛」之風格所在,也是詩作具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遠的藝術魅力之所在。
夜到漁家 漁家在江口,潮水入柴扉。行客欲投宿,主人猶未歸。竹深村路遠,月出釣船稀。遙見尋沙岸,春風動草衣。
這首《夜到漁家》,一本作《宿漁家》 。張籍用蘸滿感情的筆墨描繪了前人較少觸及的漁民生活的一個側面,題材新穎,藝術構思富有獨創性。
春天的一個傍晚,詩人行旅至江邊,映入眼底的景色,蕭索而落寞。詩人一開頭就展示漁家住所的典型特徵:茅舍簡陋,靠近僻遠江口,便於出江捕魚。時值潮漲,江潮侵入了柴門。詩人在柴門外窺望,發現屋裏闃無一人。詩人為何在門外徘徊張望呢?原來他要在這戶漁民家裏投宿,而屋主人卻還未回家。「行客欲投宿」,暗示時已臨晚,而「主人猶未歸」,則透露出主人在江上打漁時間之長,其勞動之辛苦不言而喻。此時此刻,詩人只好在屋外躑躅,等待,觀看四周環境:竹叢暗綠而幽深,鄉間小路蜿蜓伸展,前村還在遠處;詩人焦急地眺望江面,江上漁船愈來愈稀少。一個「遠」字,隱隱寫出詩人急於在此求宿的心境。「月出」,表明夜已降臨。「釣船稀」則和「主人猶未歸」句,前後呼應,相互補充。
面對這冷落淒清的境界,詩人渴望主人歸來的心情更加迫切。他不斷眺望江口,遠遠看見一葉扁舟向岸邊行來,漁人正尋沙岸泊船,他身上的蓑衣在春風中飄動。期待已久的漁人大概回來了吧!詩人喜悅的心情陡然而生。結尾一句,形象生動,調子輕快,神采飛揚,極富神韻,給人特別深刻的印象,凝聚了詩人對漁民的深情厚意。
這首詩語言淺切流暢,活潑圓轉。「春風動草衣」句寫得尤為傳神。正如清人田雯評價張籍詩歌特色時所指出的那樣:「名言妙句,側見橫生,淺淡精潔之至。」( 《古歡堂集》 )
秋思 陽城裏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盛唐絕句,多寓情於景,情景交融,較少敘事成分;到了中唐,敘事成分逐漸增多,日常生活情事往往成為絕句的習見題材,風格也由盛唐的雄渾高華、富於浪漫氣息轉向寫實。張籍這首《秋思》寓情於事,藉助日常生活中一個富於包孕的片斷——寄家書時的思想活動和行動細節,非常真切細膩地表達了作客他鄉的人對家鄉親人的深切懷念。
第一句說客居洛陽z,又見秋風。平平敘事,不事渲染,卻有含蘊。秋風是無形的,可聞、可觸、可感,而仿佛不可見。但正如春風可以染綠大地,帶來無邊春色一樣,秋風所包含的肅殺之氣,也可使木葉黃落,百卉凋零,給自然界和人間帶來一片秋光秋色、秋容秋態。它無形可見,卻處處可見。作客他鄉的遊子,見到這一切淒涼搖落之景,不可避免地要勾起羈泊異鄉的孤孑淒寂情懷,引起對家鄉、親人的悠長思念。這平淡而富於含蘊的「見」字,所給予讀者的暗示和聯想,是很豐富的。
第二句緊承「見秋風」,正面寫「思」字。晉代張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 《晉書·張翰傳》 )。張籍祖籍吳郡,此時客居洛陽,情況與當年的張翰相仿佛,當他「見秋風」而起鄉思的時候,也許曾經聯想到張翰的這段故事。但由於種種沒有明言的原因,竟不能效張翰的「命駕而歸」,只好修一封家書來寄託思家懷鄉的感情。這就使本來已經很深切強烈的鄉思中又增添了欲歸不得的悵惘,思緒變得更加複雜多端了。「欲作家書意萬重」,這「欲」字頗可玩味。它所表達的正是詩人鋪紙伸筆之際的意念和情態:心裏湧起千愁萬緒,覺得有說不完、寫不盡的話需要傾吐,而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處說起,也不知如何表達。本來顯得比較抽象的「意萬重」,由於有了這「欲作家書」而遲遲不能下筆的生動意態描寫,反而變得鮮明可觸、易於想像了。
張籍三、四兩句,撇開寫信的具體過程和具體內容,只剪取家書就要發出時的一個細節——「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詩人既因「意萬重」而感到無從下筆,又因托「行人」之便捎信而無暇細加考慮,深厚豐富的情意和難以表達的矛盾,加以時間「匆匆」,竟使這封包含着千言萬語的信近乎「書被催成墨未濃」(李商隱《無題四首》)了。書成封就之際,似乎已經言盡;但當捎信的行人就要上路的時候,卻又忽然感到剛才由於匆忙,生怕信里漏寫了什麼重要的內容,於是又匆匆拆開信封。「復恐」二字,刻畫心理入微。這「臨發又開封」的行動,與其說是為了添寫幾句匆匆未說盡的內容,不如說是為了驗證一下自己的疑惑和擔心。(開封驗看檢查的結果也許證明這種擔心純屬神經過敏。)而這種毫無定準的「恐」,竟然促使詩人不假思索地作出「又開封」的決定,正顯出他對這封「意萬重」的家書的重視和對親人的深切思念——千言萬語,惟恐遺漏了一句。如果真以為詩人記起了什麼,又補上了什麼,倒把富於詩情和戲劇性的生動細節化為平淡無味的實錄了。這個細節之所以富於包孕和耐人咀嚼,正由於它是在「疑」而不是在「必」的心理基礎上產生的。並不是生活中所有「行人臨發又開封」的現象都具有典型性,都值得寫進詩里。只有當它和特定的背景、特定的心理狀態聯繫在一起的時候,方才顯出它的典型意義。因此,象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樣,在「見秋風」、「意萬重」,而又「復恐匆匆說不盡」的情況下來寫「臨發又開封」的細節,本身就包含着對生活素材的提煉和典型化,而不是對生活的簡單模寫。王安石評張籍的詩說:「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題張司業詩》 ),這是深得張籍優秀作品創作要旨和甘苦的評論。這首極本色、極平淡,象生活本身一樣自然的詩,似乎可以作為王安石精到評論的一個生動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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