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
人物簡介
樂毅,生卒年不詳,中山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人。戰國後期傑出的軍事家,拜燕上將軍,受封昌國君,輔佐燕昭王振興燕國,報了強齊伐燕之仇。
樂毅樂毅先祖樂羊為魏文侯(魏斯,魏國開國君主)手下的將領。曾率兵攻取中山(參見魏滅中山之戰),因功被封在靈壽,樂羊死後,葬於靈壽,從此樂氏子孫便世代定居在這裡。中山復國後,又被趙武靈王(?—前295年)所滅(參見趙攻中山之戰),樂毅也就成了趙國人。
樂毅少年聰穎,喜好兵法。深得趙人推崇。趙武靈王時,因避沙丘之亂來到魏國都城大梁(今河南開封西北)當了大夫。
此時,燕昭王因為子之之亂而被齊國打得大敗,燕昭王時刻不忘為燕國雪恥。但燕國弱小又地處僻遠,昭王自忖力量不足以克敵制勝,於是便屈己禮賢,延聘賢能之士相佐。首先禮待郭隗,藉此招攬天下英才。樂毅適於此時替魏出使到燕國,燕昭王用客禮厚待樂毅。樂毅謙辭退讓,最後終於被昭王誠意所動,答應委身為臣,燕昭王封樂毅為亞卿(僅次於上卿的高官)。
當是齊國非常強大,齊愍王率齊軍南敗楚相唐昧於重丘,西摧三晉的勢力於觀津,接著與三晉攻秦,助趙國滅中山,打敗宋國。擴地千餘里,諸侯各國在強大的齊國面前都表示臣服,齊愍王因此而驕矜自滿。由於齊愍王的驕橫自恣,加上對內欺民而失其信,對外結怨於諸侯,造成齊國政治局勢不穩,形勢惡化。
燕昭王認為時機成熟,欲興兵伐齊,遂問計於樂毅。樂毅回答說;「齊國系霸主之餘業,地廣人多,根基較深,且熟習兵法,善於攻戰。對於這樣一個大國,雖有內患,僅由我們一國單獨去攻打它,恐怕很難取勝。如果大王一定要去攻伐齊國,必須聯合楚、魏、趙、韓諸國,使齊國陷於孤立的被動地位,方可制勝。」這就是所謂「舉天下而攻之」的伐齊方略。
樂毅燕昭王接受了樂毅的建議,便派樂毅去趙同惠王盟約攻齊,並請趙國以伐齊之利誘說秦國,予以援助。又派劇辛為使又分別到楚國和魏國進行聯絡。當時各國都因厭惡齊愍王驕暴,聽說聯兵伐齊,均表贊同。
樂毅返燕後,燕昭王在公元前284年派樂毅為上將軍,同時趙惠王也把相印交予樂毅,樂毅率全國之兵會同趙、楚、韓、魏、燕五國之軍興師伐齊。齊愍王聞報,親率齊軍主力迎於濟水(在今山東省濟南西北)之西。兩軍相遇,樂毅親臨前敵,率五國聯軍向齊軍發起猛攻。齊愍王大敗,率殘軍逃回齊國都城臨淄(參見濟西之戰)。樂毅遣還遠道參戰的各諸侯軍隊,擬親率燕軍直搗臨淄,一舉滅齊。謀士劇辛認為燕軍不能獨立滅齊,反對長驅直入。樂毅則認為齊軍精銳已失,國內紛亂,燕弱齊強形勢已經逆轉,堅持率燕軍乘勝追擊。
樂毅率燕軍乘勝追擊齊軍至齊都臨淄。齊愍王見都城臨淄孤城難守,遂率少數臣僚逃往莒城(今山東省莒縣)固守。樂毅用連續進攻,分路出擊的戰法,陷城奪地,攻入齊都臨淄後,盡收齊國珍寶、財物、祭器運往燕國。燕昭王大為欣喜,親自到濟水前來犒賞、宴饗士兵,為酬謝樂毅的功勞,將昌國(在今山東省淄川縣東南)城封給樂毅,號昌國君。
樂毅樂毅率燕軍半年內連下齊國70餘城,僅剩聊城、莒城、即墨(今山東省平度縣東南)3城仍頑強抵抗,久攻不下。其餘全部併入燕的版圖,燕前所未有的強盛起來。樂毅認為單靠武力,破其城而不能服其心,民心不服,就是全部占領了齊國,也無法鞏固。所以他對莒城、即墨採取了圍而不攻的方針,對已攻占的地區實行減賦稅,廢苛政,尊重當地風俗習慣,保護齊國的固有文化,優待地方名流等收服人心的政策,欲從根本上瓦解齊國。
樂毅攻燕齊五年,攻齊70餘城,皆為燕地,唯獨莒﹑即墨未攻下。前278年,燕昭王死,太子樂資即位,稱燕惠王。燕惠王作太子時,就與樂毅有隙,所以當他即位以後,對樂毅用而不信。齊國大將田單探知此種情況,乘機進行反間,派人到燕國散布說;「除莒城和即墨兩處之外,齊國大片土地全在燕國軍隊手裡。樂毅能在短時攻下齊國70餘城,難道用幾年工夫還打不下莒城與即墨嗎?其實他是想用恩德收服齊人之心,為他叛燕自立做準備。」燕惠王本來就猜疑樂毅,聽了這些話信以為真,於是下令派騎劫為大將去齊接替樂毅。樂毅深知燕惠王收回他的兵權,意味著聽信謠言,欲加罪於自己。他認為「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決定拒絕回燕而西向去趙。趙惠王見樂毅歸趙,隆重地接待了他,並封他為望觀津(在今河南省商丘東),號望諸君。趙王這樣尊寵樂毅,是藉以警惕燕、齊,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騎劫寡思少謀而又驕狂自大。樂毅奔趙後,他來到齊國,一反樂毅原來的戰略部署和爭取齊人的正確政策,而施之以殘暴,激起了齊國軍民的強烈反抗。田單設謀誑騙燕軍,在即墨城用火牛陣大破燕軍,殺死騎劫,轉而追殲燕軍到黃河邊上,收復齊國所失之城邑,將燕軍逐出齊境,從莒迎齊襄王(愍王死,襄王立於莒)歸臨淄。
樂毅惠王后悔派騎劫代替樂毅,以致軍隊被打敗,將軍被殺死,曾經占領的齊國土地又丟失了,但又怨恨樂毅奔趙、恐怕趙用樂毅乘燕吃了敗仗的時候進攻燕國。於是惠王派人責難樂毅,而且向他道歉說:「先王曾以舉國之兵託付將軍,將軍為燕大敗齊軍,報先王之仇,天下人為之震動,我也時刻記看你的功績。可是剛逢先王去世,我又初立,聽信於左右而誤國。我之所以派騎劫代替將軍,為的是將軍經年累月的暴露於荒郊野外,怕你太辛苦,所以請你回來調息,並想同你共議國事。將軍卻誤聽傳言,和我產生怨隙,棄燕降趙。將軍為自己打算,這樣做是合宜的,可你如何報先王的知遇之恩呢?」於是樂毅慷慨地寫下了著名的《報燕惠王書》,書中針對惠王的無理指責和虛偽粉飾,表明自己對先王的一片忠心,與先王之間的相知相得,駁斥惠王對自己的種種責難、誤解,抒發功敗垂成的憤慨,並以伍子胥「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的歷史教訓申明自己不為昏主效愚忠,不學冤鬼屈死,故而出走的抗爭精神。這才打消了燕惠王對樂毅的某些偏見,便封樂毅之子樂間為昌國君。
儘管樂毅受到不公,但樂毅也並不因個人得失而說趙伐燕,以泄私恨,而是居趙、燕兩國客卿的位置,往來通好,樂毅最後卒於趙國。
史記本傳
原文附註釋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樂羊為魏文侯將,伐取中山,?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樂羊死,葬於靈壽,其後子孫因家焉。中山復國,至趙武靈王時復滅中山,而樂氏後有樂毅。 樂毅賢,好兵,趙人舉之。及武靈王有沙丘之亂①,乃去趙適魏。?聞燕昭王以子之之亂而齊大敗燕②,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燕國小,辟遠③,力不能制④,於是屈身下士⑤,先禮郭隗以招賢者⑥。樂毅於是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之。樂毅辭讓,遂委質為臣⑦,燕昭王以為亞卿,久之。 ①沙丘之亂:指前295年,主父武靈王與少子惠文王同游沙丘,?長子章乘機作亂,欲殺惠文王以自立,公子成等發兵平亂,章敗,逃入武靈王行宮,公子成率兵圍困,殺章,武靈王被餓死。②子之之亂:指前315年,?燕王噲將王位禪讓給國相子之,子之為政三年燕大亂。前314年齊宣王襲燕,殺燕王噲及子之。?③辟:同「僻」。偏僻。④制:制勝。⑤屈身:降抑身分。⑥先禮郭隗:指燕昭王聽從郭隗建議,先禮尊郭隗自己,為其築宮,拜其為師以招攬天下賢士。⑦委質:古代臣下向君主敬獻禮物,表示獻身稱「委質」。質,通「贄」。 當是時,齊湣王強,南敗楚相唐眛於重丘①,西摧三晉於觀津②,遂與三晉擊秦,助趙滅中山,破宋,廣地千餘里。與秦昭王爭重為帝③,已而復歸之④。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齊。湣王自矜⑤,百姓弗堪⑥。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霸國之餘業也⑦,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⑧。」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王,別使連楚、魏,令趙說秦以伐齊之利⑨。諸侯害齊湣王之驕暴⑩,皆爭合從與燕伐齊。樂毅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樂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於是並護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⒀,而燕軍樂毅獨追,至於臨菑。齊湣王之敗濟西,亡走保於莒。樂毅獨留徇齊⒁,齊皆城守⒂。樂毅攻入臨菑,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說⒃,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⒄,封樂毅於昌國,號為昌國君。於是燕昭王收齊鹵獲以歸⒅,而使樂毅復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 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會燕昭王死,子立為燕惠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⒆,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⒇,欲連兵且留齊(21),南面而王齊(22)。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於是燕惠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23),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 ①楚相:梁玉繩《史記志疑》:「『楚相』乃『楚將』之誤。」當是。②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晉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這裡指魏、趙兩國。③爭重為帝:爭取尊為帝號。前288年,?秦昭王自稱西帝,尊齊湣王為東帝。④已而復歸之:指齊湣王接受蘇代的勸說,稱帝後兩個月即自行取消帝號,仍舊稱王。⑤自矜:自尊自大。⑥堪:忍受。⑦餘業:先人遺下的功業。⑧與:結交,聯合。⑨(dàn,旦):以利益引誘人。⑩害:以為禍害。合從:當時諸侯國在外交的一種策略,即「合眾弱以攻一強」。從,同「縱」。並護:統一指揮。⒀罷歸:停止攻擊,撤回本國。⒁徇:帶兵巡行占領的地方。⒂城守:據城固守。⒃說:同「悅」。⒄饗:用酒食招待人。⒅鹵獲:奪取繳獲的戰利品。鹵,通「擄」,掠奪。⒆縱:施放。反間:使敵人間諜為我所用,或用計使敵人內部不團結。(20)隙:感情上的裂痕,怨仇。(21)連兵:斷斷續續用兵。(22)王齊:在齊稱王。(23)不善:不懷好意。 齊田單後與騎劫戰,果設詐誑燕軍①,遂破騎劫於即墨下,而轉戰逐燕,北至河上,盡復得齊城,而迎襄王於莒②,入於臨菑。 燕惠王后悔使騎劫代樂毅,以故破軍亡將失齊;又怨樂毅之降趙,恐趙用樂毅而乘燕之以伐燕③。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④,且謝之曰⑤:「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讎⑥,天下莫不震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⑦,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為將軍久暴露於外⑧,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⑨,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⑩。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遺燕惠王書曰: ①設詐誑燕軍:指田單先以請降示弱麻痹燕軍,再以「火牛陣」奇襲燕軍。詐:欺騙;誑:迷惑。②迎襄王於莒:齊湣王兵敗奔莒,為援齊楚將淖齒所殺,後莒人立湣王子為王,即襄王。③:疲睏。④讓:責備。⑤謝:道歉。⑥讎:仇恨。⑦棄群臣:拋下了群臣,是死去的委婉說法。⑧暴(pù,瀑)露:露天食宿。指戰地生活的辛苦。⑨過聽:誤聽。⑩捐:棄。遺:給予。 臣不佞①,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之以罪②,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③,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④,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親⑤,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之⑥。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⑦,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之心⑧,故假節於魏⑨,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⑩,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為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令承教⒀,可幸無罪⒁,故受令而不辭。 ①不佞:沒有才能。是自謙的說法。②數:列舉罪狀,指責、數落。③侍御者:君主的侍從。這裡實指燕惠王。畜:收留。幸:寵信。④白:明白。⑤祿:爵祿。私:偏私。⑥能當者:指才能勝任官職的人。處:安排,任用。⑦論:衡量。行:品行。⑧高:超出。世主:一般的君主。⑨假:借。節:符節。古代君王傳布命令或徵調兵將的憑證。這裡是出使的意思。⑩過舉:過分地抬舉。廁:置身於。父兄:這裡指宗室大臣。⒀承教:接受教導。⒁幸:僥倖。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①,而欲以齊為事②。」臣曰:「夫齊,霸國之餘業而最勝之遺事也③。練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下圖之,莫若結於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以為然,具符節南使臣於趙④。顧反命⑤,起兵擊齊。以天之道⑥,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濟上⑦。濟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循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於燕。齊器設於寧台⑧,大呂陳於元英⑨,故鼎反乎磿室⑩,薊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慊於志⒀,故裂地而封之⒁,使得比小國諸侯⒂。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受命不辭。 ①輕弱:指燕國國力薄弱。②以齊為事:把向齊國復仇作為自己的職分。③最勝:多次取勝。最:積聚。《戰國策》,「最」作「驟」。④具:準備。⑤顧:回顧,回頭。形容時間之速。反命:即「返命」,復命。⑥道:同「導」,引導。⑦河北之地:指黃河以北的趙、魏地區。舉:全部。之:到。⑧寧台:燕國台名。⑨大呂:齊國鍾名。元英:燕國宮殿名,在寧台之下。⑩故鼎:指曾被齊掠走的燕國寶鼎。磿室:燕國宮殿名,在寧台之下。汶篁:齊國汶水出產的竹子。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時稱霸一時的五個諸侯盟主。其說不一,通行的說法是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⒀慊(qiè,竊):滿足。⒁裂地:割地以封。⒂比:比同,並列。 臣聞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①;蚤知之士②,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③,收八百歲之蓄積④,及至棄群臣之日,余教未衰⑤,執政任事之臣,脩法令⑥,慎庶孽⑦,施及乎萌隸⑧,皆可以教後世。 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⑨,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⑩,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⒀;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⒁,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①《春秋》:編年體史書,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是儒家經典之一。這裡泛指史書。②蚤知:先知,有預見。蚤,通「早」。③夷:平定。萬乘:萬輛兵車。古代一車四馬叫「乘」。④八百歲之積蓄:指齊自開國至燕昭王破齊約八百年間積存的珍寶財物。⑤余教:留下的政令、訓示。⑥脩:通「修」。⑦慎庶孽:慎重地對待妾生子弟。⑧施(yì,義):推及。萌隸:百姓。⑨作:創作,開孔。⑩說:主張。聽:聽從,接受。鴟夷:馬革做的囊袋,形似鴟鳥,用以收斂骸骨。寤:通「悟」。明白。先論:指伍子胥早先的建議,即拒絕越王請降,停止對齊用兵。⒀沈:同「沉」。⒁不同量:有不同的氣量、抱負。入江而不化:《索隱》云:「言子胥懷恨,故雖投江而神不化,故雖投江而神不化,猶為波濤之神也。」 夫免身立功①,以明先王之跡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③,墮先王之名④,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⑤,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⑥;忠臣去國,不絜其名⑦。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⑧。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⑨,故敢獻書以聞⑩,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樂間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通燕。 燕、趙以為客卿。樂毅卒於趙。 ①免身:免遭自身災禍。②跡:事跡,功績。③離:通「罹」。遭遇。④墮:同「隳」。毀壞。⑤以幸為利:把倖免於殺身之禍作為漁利的機會。指為趙害燕以謀取個人名利。⑥不出惡聲,不說他人壞話。⑦不絜其名:不洗雪自己的罪名或冤屈。絜,同「潔」。⑧數:多次。⑨疏遠:指被疏遠的人。行:行為。⑩聞:使聽到。通:交好。 樂間居燕三十餘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計,欲攻趙,而問昌國君樂間。樂間曰:「趙,四戰之國也①,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燕王不聽,遂伐趙。趙使廉頗擊之,大破栗腹之軍於鄗,禽栗腹、樂乘②。樂乘者,樂間之宗也③。於是樂間奔趙,趙遂圍燕。燕重割地以與趙和④,趙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樂間,樂間既在趙,乃遺樂間書曰:「紂之時,箕子不用,犯諫不怠⑤,以冀其聽;商容不達⑥,身祇辱焉⑦,以冀其變。及民志不入⑧,獄囚自出⑨,然後二子退隱。故紂負桀暴之累⑩,二子不失忠聖之名。何者?其憂患之盡矣。今寡人雖愚,不若紂之暴也;燕民雖亂,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語,不相盡,以告鄰里。二者,寡人不為君取也。」 樂間、樂乘怨燕不聽其計,二人卒留趙。趙封樂乘為武襄君。 其明年,樂乘、廉頗為趙圍燕,燕重禮以和,乃解。後五歲,趙孝成王卒。襄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滅趙。 ①四戰之國:指趙國多次與四方之敵作戰。②禽:同「擒」。③宗:同祖稱「宗」。④重:多。⑤犯:冒犯。⑥商容不達:指殷紂時商容因諫被貶。達,顯達。⑦祇(zhǐ,紙):同「只」。⑧民志不入:民心渙散。⑨獄囚自出:獄中囚犯逃出。喻政局混亂,法令廢棄。⑩負:擔負。桀:凶暴。以上三句的意思是說:家庭內部有紛爭不盡述己意卻把它告訴鄰里。喻指樂間未能盡陳伐趙之害卻出奔趙國。二者:指樂間未能犯顏直諫和背燕奔趙這兩種做法。 其後二十餘年,高帝過趙,問:「樂毅有後世乎?」對曰:「有樂叔。」高帝封之樂卿,號曰華成君。華成君,樂毅之孫也。而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臣公①,趙且為秦所滅,亡之齊高密②。樂臣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③,顯聞於齊,稱賢師。 ①樂臣公:《索隱》:「本亦作『巨公』也。」②亡:逃亡。③黃帝、老子之言:即「黃老之學」。戰國、漢初道家以傳說中的黃帝同老子相配,並同尊為道家創始人,形成黃老學派。言:學說。 太史公曰:始齊之蒯通及主父偃讀樂毅之報燕王書,未嘗不廢書而泣也①。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②,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 ①廢:放下。②本師:宗師。
譯文
樂毅,他的祖先叫樂羊。樂羊曾擔任魏文侯的將領,他帶兵攻下了中山國,魏文侯把靈壽封給了樂羊。樂羊死後,就葬在靈壽,他的後代子孫們就在那裡安了家。後來中山復國了,到趙武靈王的時候又滅掉了中山國,而樂家的後代出了個有名人物叫樂毅。 樂毅很賢能,喜好軍事,趙國人曾舉薦他出來做官。到了武靈王在沙丘行宮被圍困餓死後,他就離開趙國到了魏國。後來他聽說燕昭王因為子之執政,燕國大亂而被齊國乘機戰敗,因而燕昭王非常怨恨齊國,不曾一天忘記向齊國報仇雪恨。燕國是個弱小的國家,地處偏遠,國力是不能克敵制勝的,於是燕昭王降抑自己的身分,禮賢下士,他先禮尊郭隗藉以招攬天下賢士。正在這個時候,樂毅為魏昭王出使到了燕國,燕王以賓客的禮節接待他。樂毅推辭謙讓,後來終於向燕昭王敬獻了禮物表示願意獻身做臣下,燕昭王就任命他為亞卿,他擔任這個職務的時間很長。 當時,齊湣王很強大,南邊在重丘戰敗了楚國宰相唐眛,西邊在觀津打垮了魏國和趙國,隨即又聯合韓、趙、魏三國攻打秦國,還曾幫助趙國滅掉中山國,又擊破了宋國,擴展了一千多里地的領土。他與秦昭王共同爭取尊為帝號,不久他便自行取消了東帝的稱號,仍歸稱王。各諸侯國都打算背離秦國而歸服齊國。可是齊湣王自尊自大很是驕橫,百姓已不能忍受他的暴政了。燕昭王認為攻打齊國的機會來了,就向樂毅詢問有關攻打齊國的事情。樂毅回答說:「齊國,它原來就是霸國如今仍留著霸國的基業,土地廣闊人口眾多,可不能輕易地單獨攻打它。大王若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聯合趙國以及楚國、魏國一起攻擊它。」於是昭王派樂毅去與趙惠文王結盟立約,另派別人去聯合楚國、魏國,又讓趙國以攻打齊國的好處去誘勸秦國。由於諸侯們認為齊湣王驕橫暴虐對各國也是個禍害,都爭著跟燕國聯合共同討伐齊國。樂毅回來匯報了出使情況,燕昭王動員了全國的兵力,派樂毅擔任上將軍,趙惠文王把相國大印授給了樂毅。樂毅於是統一指揮著趙、楚、韓、魏、燕五國的軍隊去攻打齊國,在濟水西邊大敗齊國軍隊。這時各路諸侯的軍隊都停止了攻擊,撤回本國,而燕國軍隊在樂毅指揮下單獨追擊敗逃之敵,一直追到齊國都城臨淄。齊湣王在濟水西邊被打敗後,就逃跑到莒邑並據城固守。樂毅單獨留下來帶兵巡行占領的地方,齊國各城邑都據城堅守不肯投降。樂毅集中力量攻擊臨淄,拿下臨淄後,把齊國的珍寶財物以及宗廟祭祀的器物全部奪取過來並把它們運到燕國去。燕昭王大喜,親自趕到濟水岸上慰勞軍隊,獎賞並用酒肉犒勞軍隊將士,把昌國封給樂毅,封號叫昌國君。當是燕昭王把在齊國奪取繳獲的戰利品帶回了燕國,而讓樂毅繼續帶兵進攻還沒拿下來的齊國城邑。 樂毅留在齊國巡行作戰五年,攻下齊國城邑七十多座,都劃為郡縣歸屬燕國,只有莒和即墨沒有收服。這時恰逢燕昭王死去,他的兒子立為燕惠王。惠王從做太子時就曾對樂毅有所不滿,等他即位後,齊國的田單了解到他與樂毅有矛盾,就對燕國施行反間計,造謠說:「齊國城邑沒有攻下的僅只兩個城邑罷了。而所以不及早拿下來的原因,聽說是樂毅與燕國新即位的國君有怨仇,樂毅斷斷續續用兵故意拖延時間姑且留在齊國,準備在齊國稱王。齊國所擔憂的,只怕別的將領來。」當時燕惠王本來就已經懷疑樂毅,又受到齊國反間計的挑撥,就派騎劫代替樂毅任將領,並召回樂毅。樂毅心裡明白燕惠王派人代替自己是不懷好意的,害怕回國後被殺,便向西去投降了趙國。趙國把觀津這個地方封給樂毅,封號叫望諸君。趙國對樂毅十分尊重優寵藉此來震動威懾燕國、齊國。 齊國田單後來與騎劫交戰,果然設置騙局用計謀迷惑燕軍,結果在即墨城下把騎劫的軍隊打得大敗,接著輾轉戰鬥追逐燕軍,向北直追到黃河邊上,收復了齊國的全部城邑,並且把齊襄王從莒邑迎回都城臨淄。 燕惠王很後悔派騎劫代替樂毅,致使燕軍慘敗損兵折將喪失了占領的齊國土地;可是又怨恨樂毅投降趙國,恐怕趙國任用樂毅乘著燕國兵敗疲睏之機攻打燕國。燕惠王就派人去趙國責備樂毅,同時向他道歉說:「先王把整個燕國委託給將軍,將軍為燕國戰敗齊國,替先王報了深仇大恨,天下人沒有不震動的,我哪裡有一天敢忘記將軍的功勞呢!正遇上先王辭世,我本人初即位,是左右人耽誤了我。我所以派騎劫代替將軍,是因為將軍長年在外,風餐露宿,因此召回將軍暫且休整一下,也好共商朝政大計。不想將軍誤聽傳言,認為跟我有不融洽的地方,就拋棄了燕國而歸附趙國。將軍從為自己打算那是可以的,可是又怎麼對得住先王待將軍的一片深情厚意呢?」樂毅寫了一封回信給惠王,信中說: 臣下沒有才幹,不能恭奉您的命令,來順從您左右那些人的意願,我恐怕回國有不測之事因而有損先王的英明,有害您的道義,所以逃到趙國。現在您派人來指責我的罪過,我怕先王的侍從不能體察先王收留、寵信我的道理,又不清楚我用來奉事先王的誠心,所以冒昧地用信來回答。 我聽說賢能聖明的君主不拿爵祿偏賞給親近的人,功勞多的就獎賞他,能力勝任的就舉用他。所以考察才能然後授給官職的,是能成就功業的君主。衡量品行然後交往的,是能樹立聲譽的賢士。我暗中觀察先王的舉止,看到他有超出一般君主的心志,所以我借為魏國出使之機,到燕國獻身接受考察。先王格外抬舉我,先把我列入賓客之中,又把我選拔出來高居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宗親大臣商議,就任命我為亞卿。我自己也缺乏自知之明,自認為只要執行命令接受教導,就能僥倖免於犯罪,所以接受任命而不推辭。 先王指示我說:「我跟齊國有積久的怨仇,深深惱恨齊國,不去估量燕國的弱小,也要把向齊國復仇作為我在位的職分。」我說:「那個齊國,至今保留著霸國的基業,而又有多次作戰取勝的經驗。士兵訓練有素,諳熟攻戰方略。大王若要攻打它,必須與天下諸侯聯合共同圖謀它。若要與天下諸侯圖謀它,不如先與趙國結盟。而且淮北,原屬宋國的地區是楚、魏兩都想得到的地方,趙國如果答應結盟就約好四國聯合攻打它,這樣齊國就可以被徹底打敗。」先王認為我的主張對,就準備了符節派我南去趙國。很快我就歸國復命,隨即發兵攻打齊國。靠著上天的引導,先王的神威,黃河以北地區的趙、魏兩國軍隊隨著先王全部到達濟水岸上。濟水岸上的軍隊接受命令攻擊齊軍,把齊國人打得大敗。我們的輕快精銳部隊,長驅直入直抵齊國國都。齊王隻身逃跑奔向莒邑,僅他一人免於身亡;珠玉財寶戰車盔甲以及珍貴的祭祀器物全部繳獲送回燕國。齊國的祭器擺設在寧台,大呂鐘陳列在元英殿;被齊國掠去的原燕國寶鼎又從齊國取來放回磿室,薊丘的植物中種植著齊國汶水出產的竹子,自五霸以來功業沒有趕上先王的。先王認為自己的志向得到滿足,所以劃出一塊地方賞賜給我,使我能比同小國的諸侯。 我聽說賢能聖明的君主,功業建立而不廢馳,所以能寫在《春秋》一類的史書上;有預見的賢士,名聲取得而不毀棄,所以能被後人稱頌。像先王那樣報仇雪恥,平定了具有萬輛兵車的強大國家,繳獲了齊國八百多年所積存的珍貴寶物,等到先王辭世之日,還留下政令訓示,指示執政掌權的臣屬,修整法令,慎重地對待庶出子弟,把恩澤推及到百姓身上,這些都可以用來教導後代。 我聽過這種說法,善於開創的不一定善於完成,開端好的不一定結局好。從前伍子胥的主張被吳王闔閭採納,吳王帶兵一直打到楚國郢都;吳王夫差不採納伍子胥的正確建議,卻賜給他馬革囊袋逼他自殺,把他的屍骨裝在袋子裡扔到江里漂流。吳王夫差不明白先前伍子胥的主張能夠建立功業,所以把伍子胥沉入江里而不後悔;伍子胥也不能預見君主的氣量、抱負各不相同,因此致使被沉入江里而死不瞑目。 免遭殺身之禍而建功立業,彰明發揚先王的事跡,這是我的上策。遭到侮辱以至誹謗,毀壞先王的名聲,這是我所最害怕的事情。面臨難以預測的罪過,把倖免於殺身之禍作為個人漁利的機會,這是恪守道義的人所不敢作出的事情。 我聽說古代的君子,絕交時不說別人的壞話;忠良的臣子離開原來的國家,不洗雪自己的罪過和冤屈。我雖然無能,但多次聆聽君子的教導了。我恐怕先王侍從聽信左右近臣的讒言,不體察被疏遠人的行為。所以獻上這封信把我的心意告訴您。希望君王留意吧。 於是燕惠王又把樂毅的兒子樂間封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於趙國、燕國之間,與燕國重新交好,燕、趙兩國都任用他為客卿。樂毅死於趙國。 樂間住在燕國三十多年,燕王喜採用他的宰相栗腹的計策,打算攻打趙國,便詢問昌國君樂間。樂間說:「趙國,是同四方交戰的國家,它的百姓熟悉軍事,攻打它是不行的。」燕王喜不聽,於是攻打趙國。趙國廉頗還擊燕軍,在鄗(hào,耗)地把栗腹的軍隊打得大敗,擒獲了栗腹、樂乘。樂乘,與樂間是同祖。於是樂間逃到趙國,趙國於是攻燕國。燕國割讓了許多土地向趙國求和。趙軍才解圍而去。 燕王悔恨沒聽用樂間的建議,樂間已經在趙國,就給樂間寫了一封信說:「殷紂王時,箕子不被任用,但他敢於冒犯君王,直言諫諍,毫不懈怠,希望紂王聽信;商容因勸諫紂王而被貶謫,他身受侮辱,仍希望紂王改弦更張。等到民心渙散,獄中的囚犯紛紛逃出,國家已不可救藥,然後兩位先生才辭官隱居。因此紂王背上了凶暴的惡名,兩位先生卻不失忠誠、高尚的美譽。這是為什麼呢?他竭盡了為君為國而憂慮的責任。現在我雖然愚鈍,但還不像殷紂那麼凶暴;燕國百姓雖不安定,但也不像殷朝百姓那麼嚴重。有道是,家庭內部有了紛爭,不盡述自己的意見,卻去告訴鄰里。這兩種做法,我認為是不可取的。」 樂間、樂乘怨恨燕王不聽從他們的計策,兩個人終於留在趙國。趙國封樂乘為武襄君。 第二年,樂乘、廉頗為趙國圍困燕國,燕國用厚禮向趙國求和,趙軍才解圍。五年之後,趙孝成王去世。悼襄王派樂乘代替廉頗的官職。廉頗攻打樂乘,樂乘逃奔,廉頗也逃到魏國。此後十六年秦國滅掉趙國。 二十年之後,漢高帝經過原來趙國屬地,問那裡的人說:「樂毅有後代嗎?」回答說:「有個樂叔。」漢高帝把樂卿封賜給他,封號稱華成君。華成君就是樂毅的孫子。樂氏家族還有樂瑕公、樂臣公,他們是在趙國將要被秦國滅掉時逃到齊國高密的。樂臣公長於研究黃帝、老子的學說,在齊國很有名氣,人們稱他為賢師。 太史公說:「當初齊人蒯通和主父偃讀樂毅給燕王的那封信時,都曾不禁放下書信掉下眼淚來。樂臣公鑽研黃帝、老子的學說,他的宗師叫做河上丈人,現在還不清楚河上丈人是那裡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教蓋公。蓋公在齊地高密、膠西一帶執教,是曹相國的老師。
主要著作
《報燕惠王書》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諸君。其田單詐騎劫,卒拜燕軍,復收七十餘城以復齊。
《樂毅論》燕王悔,懼趙用樂毅乘燕之敝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為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為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生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為亞卿。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而驟勝之遺事也,閒於甲兵,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趙、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故反命,起兵而隨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jǔ),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曆室,齊器設於寧台。薊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順於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於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遺令詔後嗣之餘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隸,皆可以教於後世。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跡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chī)夷而浮之江。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
《樂毅論》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翻譯
臣不才,不能秉承先王的教導,來順從您的心意,恐怕觸犯死罪,來傷害先王知人的明察,又損害您的正義,所以逃奔到趙國。自己背著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作解釋。現在大王派使人來數說自己的罪行,我怕您不能體察先王之所以養畜親愛臣的道理,又不明白臣怎樣為先王辦事的用心,所以敢於用書信來對答。
我聽說賢眀的君主,不用俸祿偏愛他的親人,而是給與才能相當的人。所以考察才能來給與官位的,是成功的君主;評論操行來結交的,是建立名譽的士子。臣拿所學的來觀察,先王的舉動處置,有高出世俗的想法,所以借著魏昭王的使節,親自到燕國來考察。先王過分推舉,把我從賓客中選拔出來,位置提升到群臣之上,不跟父輩同輩商量,卻命我作為次卿。我自以為接受命令,秉承教導,可以徼幸無罪了,所以接受命令不辭讓。
先王命令我說:「我對齊國久已有深仇大恨,不考慮燕國的弱小,而打算對齊國報復。」臣答道:「齊秉承霸國的一些教導,留有屢次戰勝的遺蹟,熟悉兵事,熟習戰爭。大王倘要攻擊它,那一定要發動天下來算計它,那就沒有快於聯結趙國了。況且准北和宋國地方,楚國和魏國都願意得到的。趙國倘使贊同,約楚國和魏國盡力幫助,合四國力量來攻打它,齊國可以徹底打敗的。」先王說:「好。」臣才接受命令,準備了使人的符節,使臣向南出使到趙國。很快回來覆命,起兵跟著去攻打齊國。靠著合乎天道和先王的英明,齊國黃河北面的土地,隨著先王進兵到濟水上都占有了。在濟水上的軍隊,接受命令攻擊齊軍,大破齊軍。拿著精銳武器的輕裝大軍,長驅直達齊國都城。齊王逃奔到莒,倖免一死。珠玉財寶,車子、盔甲、寶器,全都被繳獲運回燕國。大呂鐘陳列在元英殿,燕國的舊鼎運回到曆室殿,齊國的寶器陳設在寧台。燕國薊丘豎立的旗幟插在齊國汶水上的竹田裡。自從五霸以來,功業沒有及到先王的。先王認為滿足了他的志願,認為臣不廢他的命令,所以分地來封臣,使臣得跟小國諸侯相比。臣不才,自認為接受命令,秉承教導,可以徼幸地無罪了,所以接受封爵的命令沒有推辭。
樂毅銅幣臣聽說賢明的君主,功業建立了不會廢掉,所以記載在《春秋》里;有先知的士子,聲名確立了不會毀壞,所以被後世所稱讚。系先王的報怨雪恥,平定萬乘強國,收繳齊國八百年的積蓄,到了拋棄群臣的日子,留下詔告後嗣的遺囑,執政任事的臣子秉承遺教,所以能夠安撫庶孽,推及百姓徒隸,都可以傳教到後代。
臣聽說善於創作的不一定善於完成,善於開始的不一定善於終結。從前伍子胥的話得到闔閭的聽信,所以吳王的足跡遠到楚國的郢都;夫差聽不進子胥的話,賜給他革囊,讓它的屍體在江里飄浮。吳王夫差不覺悟先見的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在江里而不後悔。子胥不先見君主的氣度不同,所以被投入江內仍不改變他的怨憤。使自身免於禍患,保全功名,來表揚先王的行事的,這是臣的上策。遭受毀辱的錯誤處置,毀壞先王的聲名的,這是臣子所非常擔心的。面臨不測之罪,以徼幸不死為利的,是按照義來行事的人不敢做的。
臣聽說古代的君子,絕交時也不發生惡毒的聲音;忠臣的出走,不想勉強保全他的好名聲。臣雖不才,已多次受到君子的教導了。怕您輕信旁邊人的話,不考察疏遠的臣的行為,所以敢於用書信來回報,只望您的留意。
主要功績
統帥燕、韓、秦、趙、魏五國聯軍攻破齊國,大獲全勝。這場戰爭,史稱五國代齊之役。樂毅的卓越軍事天才在是役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其最大的特色是,總攬全局,牢牢把握戰爭主動權,綜合分析敵我雙方的基本情況,制定適宜的戰略決策和作戰指導方針,並根據戰場情勢的變化,隨時調整自己的戰略戰術。
樂毅當時,齊國大事擴張,窮兵黷武,在軍事上雖暫時取得滅宋的勝利,但卻激化了齊國的內部矛盾,同時也引起其他諸侯國的不滿和戒懼。齊國的敗象已顯露端倪。樂毅針對這一情況,及時向燕昭王分析了齊燕雙方的戰略態勢,提出了變弱為強,進而戰勝齊國的策略方針,即爭取與國,聯合諸侯共同進兵,「舉天下而圖之」。燕昭王採納其議,積極開展「伐交」活動,並取得了預期的理想效果,很快形成了聯合攻齊的格局。不僅趙、韓、魏答應出兵,連秦國也抱著弱齊圖霸的目的參與進來。這樣,齊國不僅在政治上陷入孤立,在軍事上也完全處於劣勢地位。
樂毅見伐齊時機基本成熟,就在獲得燕昭王授權的情況下,當機立斷髮起攻齊之役。公元前284年,樂毅與趙、秦、魏、韓等國約期會師。他以燕上將軍職,佩趙國相印,統帥五國聯軍浩浩蕩蕩向齊地挺進。樂毅深知奪取初戰勝利對於主宰戰爭全局的意義,立足於先發制人,予敵以出其不意的打擊。根據這一指導思想,樂毅指揮五國聯軍及時發起濟西之戰,在濟水之西一舉擊破齊將觸子率領的齊軍主力。濟西之戰勝利後,樂毅鑑於當時齊軍主力已被消滅,難以組織起有效抵抗的實際情況,果斷遣返秦、韓兩國的軍隊,並讓魏軍去攻取宋國的故地,讓趙軍去攻占河間,免得諸國繼續分享伐齊的勝利果實。爾後,他針對齊國兵力空虛,主力被殲後的恐懼心理,指揮燕軍主力長驅直入,直搗齊國國都臨淄,再次體現了審時度勢、應變如神的軍事才能。
樂毅的這一戰略部署,曾遭到謀士劇辛的反對。劇辛認為,齊國大,燕國小,燕軍應該乘勢攻取齊國邊邑以壯大發展自己,作長久之計,而不宜舉兵深入,進行冒險。樂毅則認為,燕軍必須乘勝前進,攻占齊都,否則便會貽誤戰機,葬送勝利。於是他拒絕了劇辛的意見。指揮燕軍實施戰略追擊,攻克臨淄。從而摧毀了齊軍的指揮中樞。 攻克臨淄後,樂毅根據戰局的發展,進一步制定了征服齊國的作戰計劃。具體措施是,及時分兵五路攻取,平定整個齊地。其中左軍東渡膠水,克膠東、東萊;右軍沿黃河和濟水,向西克阿城、鄄城;前軍沿泰山東麓直到黃海,取琅*;後軍沿著臨淄東北的海岸,占領千乘;中軍則鎮守齊都臨淄,策應各路。五路大軍的行動進展順利,在短短半年的時間裡,連下齊國7O余城,使齊國幾乎瀕臨於亡國的邊緣。至此,燕軍的戰略目標基本上得以達到,樂毅作為一代名將亦名聞遐邇、威震敵膽了。
歷史評價
樂毅史書上雖沒有記載樂毅在軍事理論上有什麼建樹,但他指揮燕趙聯軍,連克齊國七十餘城的不凡業績,證明他是一位有傑出才能的軍事家。他在《報燕惠王書》中提出的國君用人的思想,對封建帝王在用人問題上提出了要求,他與燕昭王在興燕破齊的事業中建立的君臣情誼,為封建社會的賢人志士所嚮往。
樂毅先後仕趙、仕魏和仕燕,這段豐富的政治生活經歷,對於他開拓視野,增長才幹,最終叱吒風雲、匡建功勳具有重大的影響。這種機遇的出現固然與當時人才自由流動的環境有關,因為當時出國遊歷,無需持有護照,不必辦理簽證;但他出仕燕國,同多年來齊燕矛盾激化的形勢更息息相關。換句話說,燕國求賢、圖強,是樂毅成為一代軍事奇才的歷史契機。 燕王哈三年(前318年),燕國發生了因燕王啥「禪讓」事件而引起的內亂;齊國乘機出兵燕國,很快攻下了燕都薊城,控制了整個燕國。然而齊軍在當地燒殺搶掠的殘暴行徑,終於激起燕國民眾的強烈反抗,其他諸侯國也紛紛向齊國施加壓力,齊軍無可奈何,不得不撤離燕國。但此事畢竟埋下了兩國間仇恨的種子,一旦時機成熟,矛盾勢必激化。 燕昭王即位後,表面上維持同齊國的關係,暗中卻積極備戰,發憤圖強,準備伺機攻打齊國,報仇雪恨。為改變燕國積弱的局面創造克齊的機會,他特地建造一座「黃金台」網羅天下文武奇才。燕昭王對樂毅的才名素有所聞,所以當他出使燕國時,燕昭王對他優禮備至。燕昭王的器重,使樂毅很受感動,而燕國欣欣向榮的氣象,又使樂毅倍受鼓舞。他認定燕國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建功立業場所,於是主動請求留燕效力。從此,樂毅一面訓練燕軍,一面輔佐燕昭王進行政治改革。經過20餘年的努力,燕國民眾殷富,國庫充盈,士卒樂戰,為進攻齊國準備了必要的條件。樂毅本人也在這一過程中際會風雲,成為一顆脫穎而出的璀燦將星。
樂毅墓樂毅既是一個傑出的軍事統帥,又是一位清醒的政治家,能夠充分意識到人心向背對於戰爭勝負的決定性作用,善於妥善處理軍事打擊與政治攻心的相互關係,做到雙管齊下,事半功倍。在伐齊之戰中,樂毅在堅決實施軍事進攻的同時,十分重視開展爭取人心的工作。如攻克齊都臨淄之後,樂毅即注意約束將士,嚴明軍紀,禁止軍士擄掠;尊重當地的習俗,廢除*暴政,減輕百姓民眾的賦稅負擔。同時他還用官爵和封地寵絡齊國當地有影啊的人物,從而爭取了相當一部分齊國的地主、貴族和名十的擁護支持,並親自到臨淄城郊的齊桓公、管仲廟去祭把,博得眾多齊人的好感。所有這一切都有力地保證了軍事活動的順利進展,充分顯示了樂毅文武兼備、智勇雙全的大將風範。
當然,任何名將的軍事天才的施展,是受種種條件所限制的,在這方面樂毅也不例外。他在伐齊之戰的最後階段就遇上了很大的困難。他在齊地戎馬倥傯,前後征戰五年。基本上平定了齊地,然而唯獨有宮和即墨兩城殊死堅守,久攻不下。在這種情況下,樂毅不得已放棄強攻堅城的做法,改由政治「攻心」為主,以軍事圍困為輔。為此,他把圍城部隊後撤到距兩城9里的地方構築營壘,規定燕軍不抓捕從城中出逃的齊民,齊民難以維持生計,則予以賑濟,希望通過這些行動,瓦解對手的抵抗意志,爭取莒、即墨兩城守軍放下武器,自行出降。應該說樂毅這一方針,在當時條件下不失為一種可行的選擇。
然而,就在戰局處於最微妙的關頭,燕國國內的形勢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一貫信任支持樂毅的燕昭王在此時遽然去世,其子燕惠王繼位。這位新國君,在當年做太子時就與樂毅有矛盾,這時見樂毅久攻宮和即墨兩城不下,便對樂毅產生深深的懷疑。齊將田單掌握這些情況後便巧妙加以利用,派遣間諜到燕國散布謠言,低毀樂毅,行使反間之計。昏庸的燕惠王信以為真,派騎劫到前線替代樂毅,樂毅被迫交出兵權,出走趙國。田單抓住時機;大擺火牛陣,擊破燕軍主力,收復70餘座齊城。就這樣樂毅滅齊興燕的大業不幸功虧一簣! 樂毅的晚年是在趙國度過的。在那裡他受到趙惠王的優厚禮遇,並曾於公元前282年統率趙軍攻伐魏國,攻取伯陽。後來燕惠王也對自己當時的錯誤決策有所後悔,致書樂毅邀請他返回燕國,但為樂毅所婉言謝絕。無情的歲月流逝,將一代名將的雙鬢染白如霜,樂毅終於垂垂老矣,懷著事業未竟的隱痛和惆悵,寂寞地走到了自己人生之旅的盡頭。
相關傳說
樂毅樹樂毅樹
戰國時期,燕大將樂毅伐齊,兵囤樂陵境內,發現此地的棗與眾不同,特別甜脆爽口,想是水土之故,便命士兵從燕國移來千餘棵棗樹,栽種於此。歷經戰亂洗劫,所存無幾,唯此樹仍枝繁葉茂,據傳,它正是當年大將軍樂毅所栽,故稱此樹為「樂毅樹」。
參考資料
http://www.vcshare.net/history/zhanguo/zhangguo6.htm
http://zhidao.baidu.com/question/1822278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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